腊月二十六，年前最后一次常委会。
会议室里沙瑞金坐在主位，左右扫了一圈人齐了，看了一眼手表。
“今天这是年前最后一次常委会，议题不多。
我们先学习上级文件精神，再议一下年底工作安排。
育良同志后面有个事要跟大家说一下。”
陈伟把文件发下去。
沙瑞金带头学了一段，讲了几句。
他讲的时候，刘振华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文件上，没怎么动。
轮到刘振华说省政府的事，他只提了提资金拨付和安全生产检查，说完就靠回椅背上，没再往下延伸。
李达康汇报京州困难群众慰问的安排，说得足够具体，哪个区、哪个街道、多少户，一条一条的。
说到一半，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高育良，语速快了几分，说完就低下头翻材料。
徐莉提了提春节文化活动，楚世明代表军区说了说节日战备值班。
两个人都是照本宣科，没人多话。
一圈下来，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沙瑞金看了看表，把文件合上。
“行，常规议题就到这儿。育良同志，你说吧。”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沙书记，各位同志。
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今天跟大家说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大风厂的事，政法系统暴露出来的问题，我作为政法委书记责无旁贷。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个政法委书记，管的是队伍带的是风气。
现在队伍出了问题风气坏了，我这个当班长的第一个要检讨。”
他顿了一下。
“我决定向省委和上级建议，不再兼任政法委书记，集中精力做好省委副书记的工作。
政法这条线，应该交给更合适的同志来管。”
高育良说完，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刘振华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
他还有半年就退了，这种场合多一句不如少一句。
田国富合上材料，放在桌上。
高育良还在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可政法委书记这个头衔一摘，政法系统那块铁板就裂了缝。
祁同伟在省厅，没了高育良在前面挡着，纪委的手伸进去就容易多了。
陈伟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没往下写。
他是赵立春时代留下来的省委秘书长，沙瑞金来汉东之后没换他。
可没换，不等于信任，只是还没腾出手来。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位置不是动不了。
高育良退了，高育良也是赵立春时代的人。
今天退的是政法委书记，明天呢？
没人先开口。
过了几秒，王德善放下茶杯，身子微微侧向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这个事，是跟上级汇报过了，还是先跟省委通个气？”
这话问的是程序，可意思很清楚。
他想知道这件事到底定了没有，是谁定的。
如果高育良已经跟上面通过气了，那今天这个会就是走个程序，大家不用多说。
如果只是高育良自己的想法，那后面还有变数。
高育良说：“我跟沙书记和欧阳同志碰过。”
王德善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他听懂了。
沙瑞金知道，欧阳节知道，那这事就是定了的，他不用再问什么了。
唐国庆接了一句：“育良同志高风亮节，主动让贤，值得学习。”
这话说得响，可没人接。
他这话是说给沙瑞金听的，表示自己没意见也不多事。
周桂春和徐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这种事轮不到她们先开口。
楚世明靠在椅背上，看了高育良一眼。
“育良同志这个态度，不容易。”
地方上的事他向来是点到为止。
这话不轻不重，既给了高育良面子，也没往深里掺和。
刘开河坐在靠后的位置，这会儿开了口。
“育良同志，这个决定，您考虑了很久吧？”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刘开河没再多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
当年高育良从吕州升上去之后，吕州市委书记入常就成了惯例。
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高育良是什么人，他比在座大多数人都清楚。
这个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主动把政法委书记的帽子摘下来。
今天他摘了，说明他是真遇到坎了。
刘开河心里明白，可明白归明白，这话不能说出口。
一声叹气，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
几个人目光动了动，但没人接话。
这一声里，有他知道高育良遇到了难处，也有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
老下属能做到的，也就是这一声叹了。
李达康就坐在高育良旁边。
当年在吕州，高育良是书记，他是市长，两个人明里暗里较劲，赵立春在中间调和了好几年。
后来到了省里，还是斗个没完。
可现在，高育良竟然把政法委书记让了出来。
政法系统这条线，他经营了二十年，说交就交了。
李达康侧过头，看了高育良一眼。
“育良同志，身体要紧。”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政法系统空出来的位置，年后谁来接？
这个人选，他李达康能不能说得上话？
高育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斗了这么多年，李达康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身体要紧”？
从来没有。
可今天他说了，高育良听得出这四个字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怜悯，就是一句实话。
他忽然想起吕州那些年两个人拍桌子瞪眼的日子。
那些事，好像都远了。
“谢谢达康同志。”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再看他低头喝了口茶。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开口总结。
“育良同志的态度是诚恳的。省委尊重他的意愿，按程序报上级。”
他说完，看了高育良一眼。高育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沙瑞金把文件合上。
“今天最后一个议题就到这儿，其他事年后再说。散会。”
沙瑞金说完，合上文件，正要起身。
“沙书记，我跟您请个假。”
欧阳节开口了，语气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沙瑞金又坐了回去看着他。
“我打算趁年前回趟京城。
中组部那边越到年底事越多。
干部考核、班子调整，堆了一大堆，都等着处理。
我这个部务委员，总不能光挂着名不干活。”
他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
“主要职务毕竟还是在那边，年前得回去把该办的事办了，年后就不用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