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林满江？”李达康声音都变了，“我去求他？”
“谁让你求他了。”
欧阳节白他一眼，“你就记住一条。
你登门，不是求人办事，是履行你作为属地主官的职责。”
李达康眨了眨眼。
“中福的烂账、项目、隐患，全落在你京州地界。你有权过问、督办、追责。
你去了，把利害给他摆清了，把规矩讲好，一句话点到为止。”
欧阳节放慢了语速：“今日我登门，是希望你们集团内部处置，给出结果。
要是继续拖着，那我只能按组织程序，逐级向上如实汇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欧阳节端起茶杯，“多说一个字都显你心虚。
林满江什么都不怕，就怕地方把问题捅到上头去。
你一去，他必定给你个结果。”
李达康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幽幽开口：“我在汉东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因为你眼里只有汉东那一张地图。”
欧阳节说，“硬碰硬没有错。
但你带着京州市委书记的职权去，那不叫求人，叫提醒。
身份、职权、程序！
这三样东西，有时候比硬碰硬好使。”
李达康张了张嘴，最后就说了俩字：“受教。”
“先别受，还有下策。”
欧阳节的语气沉了些，“下策是兜底用的，前两条都走不通了才考虑。
那就是去找赵立春。”
李达康的眉毛立刻竖起来了：“老领导？”
“中福的根子扎在哪儿，你猜他知不知道？”
欧阳节看着他，“他现在人在京城，被钟家追着打，日子不好过，正愁打不开局面。
中福和钟家那层关系……你把事情原委跟他一说，他立马就能品出味儿来。
他要真下场，那分量立马不一样了。”
李达康沉吟半晌，点了点头：“上策借力，中策用势，下策找人兜底……进可攻来，退可守。
欧阳大师，这三策，你是早就给我备好了？”
“汉东那点事，翻来覆去就这两下子。”
李达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又拧起来。
“不对啊，有个事我一直没想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钟家和中福有牵扯，这是你说的。
那侯亮平查吴雄飞，等于往钟家根上刨。
他老丈人怎么就放任他查了？”
欧阳节笑了。
这一笑，李达康心里就发毛。
“因为侯亮平不知道。”
李达康盯着他：“不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钟家和中福的关系。”
欧阳节慢悠悠地说，“他要是知道这潭水多深，第一天就冲不了这么猛。
说难听点，他是被人蒙着眼推上去的一把刀。”
李达康倒吸一口凉气：“那他……”
“因为他，勇！”
欧阳节喝了口茶，“也所以这案子到现在还有方向。
有时候啊，不知者不惧，未必是什么坏事。”
李达康琢磨了半天这句话，正要再问，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一拍脑门。
“哎对了，差点忘了正经事。
老高腾出来的政法委书记，上面定了吗？”
欧阳节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定了。”
“谁？”
“你！”
李达康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茶水晃出来烫了他一下，他也没顾上。
茶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你说什么？”
“前天晚上定的。
部里问我的时候，我推了你。
李达康同志，兼任汉东省政法委书记。”
李达康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
“你疯了？！”
他嗓门都劈了，“你把我往火坑里推！”
“坐下说。”
“我坐什么坐！”
李达康在茶室里来回走了两步，“我好不容易把京州搞顺了，就想安稳破局、抽身自保。
你倒好，直接把我塞进政法口最烫手的位置！
老高在那儿盘了十几年，我进去就是四面树敌！
这位置就是个背锅的架子，吃力不讨好。
你、你怎么能替我接这种事？！”
欧阳节不慌不忙地又给他续了茶，等他吼完了，才慢悠悠开口。
“吼完了？”
“……有事说事儿。”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欧阳节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惦记了十几年的省长，你自己觉得，你坐得上去吗？”
李达康张着嘴，愣是没答上来。
“我给你捋捋。”
欧阳节也不等他，“你在汉东长大、上学、工作，一辈子没出过这个省，标准的本土干部。
你数数，这十几年，全国有多少省长、省委书记，是本地原地提拔的？”
李达康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上面把赵立春调上去，为的就是腾出汉东这个位置。
沙瑞金、田国富，再加上一个我，三个人下来，干的就是破地方山头这件事。
这边刚把赵立春那根老根拔了，转头再扶起一个扎根汉东几十年的李达康？”
欧阳节摇头，“你觉得上面会干这种事？”
“你就是在京州再熬十年，还是原地踏步。
省长那一级，你想都不用想！
你根本就摸不着边。”
李达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涨得通红。
欧阳节没急着往下说。
等他喘匀了，才放缓语气。
“但是这个政法委书记，能把你的死局撬开一条缝。
你想，你兼任了这个职务，履历上就有了政法系统的分量。
往后要么外放别的省接省长，履历完整，路径干净，上面最认这一路。
要么在政法系统干出成绩，直接进中央政法口。”
“两条路，随便哪一条，都比你死守京州强。”
茶室里静了很久。
久到壶里的水都彻底凉了。
李达康盯着自己面前那杯茶，眼睛里的东西一点点地变。
先是懊恼，再是后怕，最后沉淀下来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像是狂喜，又像是劫后余生。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我接了这个位置，就等于站到老高对面了。”
“你怕他？”
“我怕的是一个人扛。”
李达康抬起头，“以前老书记在的时候，我跟高育良斗了二十年，我不怕他。
老书记在上面撑着，我有什么说什么，拍桌子都敢。
可现在老书记调走了，沙书记刚来，他自己跟高育良还没掰扯清楚。
我这个政法委书记，说得好听是政法口的头，说得难听就是孤军深入。
我一动，就是跟高育良正面撞上。
我一个人，扛不住他一个省委副书记。”
欧阳节没急着接话。
他给自己续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赵立春在的时候，你跟高育良斗，靠的是赵立春那把伞。
现在赵立春走了，你怕的不是高育良，是没人给你撑伞。”
“所以你接了政法委书记，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沙瑞金。”
欧阳节放下茶杯，“他不是赵立春，但他比赵立春更需要你。
赵立春用你，是让你干活。
沙瑞金用你，是让你替他打开政法口。
你需要一把伞，他需要一把刀。”
李达康没说话。
他盯着茶台上那壶凉了的水，盯了好几秒。
“他缺一把刀，我缺一把伞。”
“你总算想明白了。”
李达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在意。
放下杯子，他重重点头。
再抬头时，那个在京州常委会上说一不二的李达康又回来了。
“行了，这副担子，我接了。”
他把杯子里剩的那口凉茶一口闷了，抹了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