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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汉东。

孙连城没开电视,独自靠在栏杆边,举着那台老望远镜看星星。

手机在兜里震了两回,他扫都没扫,把兜口按了按,接着看星星。

吕梁发的什么,不用看也知道。

憋了二十年总算熬出头了,不显摆一下,那还是吕梁吗?

他爱显摆让他显摆去,我只管沉醉在我的浩瀚星河。

“大过年的,看啥呢?”

他爱人擦着手出来,顺着望远镜往天上瞅,“我看看,你这看得见吗?”

“木星。”

“哪儿呢?”

“那颗最亮的。”

“那是路灯吧?”

“……那是木星。”

孙连城把望远镜往她跟前一递,“你自己看。”

爱人凑着看了一眼:“一个个黑点儿,还没你单位食堂的吊灯亮。快进来,饺子都坨了。”

“就来。”

话音没落,屋里电话响了。

“连城!电话!”他爱人扯着嗓子,“估计又是你们单位那个大嗓门!”

孙连城叹了口气,把望远镜搁在栏杆上,进屋接电话。

“喂?”

“你干嘛呢?!”孙海平的声音又急又酸,“打开电视!快!吕梁!真上电视了!”

“你嗓门小点儿,”孙连城清了清嗓子,把调门往上提了提,“本座在夜观天象。”

“看什么象!看吕梁!”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之前不是嫌春晚没意思,说他们年年就那么两下子吗?”

“我……”孙海平噎了半拍,“大过年的,开着就当背景音了。

好家伙,一晚上就见他发了一条语音,剩下全是照片,定位就发在镜头正底下,生怕全国人民不知道他在哪!

你说说,这老小子飘成什么样了?”

“他飘没飘我不知道,”孙连城夹起一个饺子。

“我就知道这大年三十的,你愣是让那几张照片搞得心烦意乱。”

“你少挤兑我!”孙海平嗓门又拔高一截,“你再看看咱们,老老实实上班,本本分分做人,大年三十连个镜头边儿都摸不着,这找谁说理去?”

“还跟谁说理去。”孙连城把电视音量调小,“不过说真的,你看他现在,一到京城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不是嘛!”孙海平抢着说,“哎你看他电视里两边坐的没有?

一个老头一个小伙子,聊得跟亲爷仨似的。

在汉东可没这样过,你敢信?”

“行,这条我认,”孙连城慢悠悠的,“就是换了个人这点儿,偏偏没带上咱们。”

“哈哈哈哈你可太损了!”

“损不损得,我这饺子反正是真凉了。”

孙连城咬了一口,含混着说,“不过话说回来,大过年的,光眼红也没用。”

“那怎么办?”

“咱们搁这儿酸一晚上,明天大年初一,酸出个啥名堂?

明年把活儿干漂亮,让部长看见咱们。

咱俩年纪还不算太大,不至于这辈子就卡在这儿了。”

“哟呵~”孙海平在电话那头乐了,“吃个饺子还能悟出这么多人生哲理了?

刚才谁跟着我一块儿酸的?”

“一码归一码。”

孙连城嘴上“哼”了一声,身体倒是很诚实地抄起了遥控器。

电视一开,欢快的音乐一下子填满屋子。

镜头扫过特邀席位,正好拍到吕梁从旁边一位大爷肩膀边上探出脑袋的样子。

“哎哟~”孙海平啧了一声,“他这探头的样子是个啥?火车站接人呢?”

“嘘,别吵!”孙连城盯着屏幕,“这叫抢占机位,人家有战术的。”

“有战术?我看是抢镜头!”

“那也比你没镜头强。”

“……你这个人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他爱人端着饺子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这是?谁的电话?是那大嗓门吗?”

“就是他,孙海平。”孙连城摆摆手,压低声音,“这不,吕梁上电视了。”

他爱人往电视上瞅了一眼:“那不是挺好的嘛,你同学上春晚,多风光。”

“不是同学,是同僚。”

纠正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必要。

他爱人白了他一眼,撂下一句就走了:“人家风光人家的,你的饺子要凉了。”

挂断电话,孙连城盯着屏幕没挪窝。

镜头又扫过那片特邀席位。

这回吕梁没绷着,正跟左边的大爷、右边的年轻人凑在一块儿,仨人笑得东倒西歪,大爷拍了吕梁一巴掌,年轻人举着手机对着大屏幕自拍。

孙连城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空了一晚上的群,慢吞吞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胸怀宇宙连城君】:看到了,挺上镜的。就是你那找镜头的样子有点搞笑。

不过你旁边那位大爷看着挺实在,你小子运气可以啊,坐哪儿都能交上朋友。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海平生来不低头】跟了一串:

【海平生来不低头】:梁子,快多发几张合影,年后单位的谈资全指着你了!

看完这一段,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端起饺子碗,冲着屏幕里的吕梁哼了一声。

他爱人在厨房里喊:“笑什么笑?”

“哪笑了?没笑。”孙连城扒拉了一口饺子,“吃饺子了。”

——

汉东省委大院三号别墅,电视里放着春晚,高育良和吴惠芬坐在沙发上,心思压根不在节目上。

直播镜头一切,给到前排嘉宾席,吕梁正跟左右两边的邻座凑在一块儿说笑。

吴惠芬盯着屏幕,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你看这个吕梁,跟之前在检察院闷头干活的样子完全就是两个人。

这才跟着欧阳部长多久,直接焕发了第二春。”

她端起茶杯,又看了一眼:“你发现没有,他那左右两边,一个看样子是个富二代,一个看着像是老干部,搁那儿聊得跟一家人似的。

这种场合,多少人紧张得话都不敢说。

他倒好,头一回上全国直播,能和不认识的人聊成这样。”

她转头看向高育良:“说到底还是跟对人最重要。

就像你当年,就是汉大一个普通老师,要不是梁书记点将,再加上赵老书记的一路扶持,你也走不到现在。

人这辈子,没有贵人引路,再能干也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