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刚将舆图卷起一半,楚蘅便伸手按了回去。
“沈宴,你不对劲。”
沈宴看了她一眼。
“楚大人何出此言?”
“北临密约泄露,斡都当众发难,谁看了不觉得大胤失了先手?”
楚蘅将代表北临的木筹拨了拨。
“可结果呢?”
“北临原本想两边不得罪,当个墙头草。可因密约泄露,被斡都这么一逼,反倒向大胤这边靠了过来。”
“西罗、乌兰原本不敢表态,如今也肯来探大胤的口风。”
她抬头望向沈宴。
“连鸿胪寺的眼线,都让你顺藤摸瓜揪了出来。”
“这内奸费尽心机,怎么倒像是替大胤张罗盟友来了?”
沈宴听完,并未反驳,倒还有闲心反问:
“楚大人这是觉得,沈某运气不错?”
楚蘅冷笑一声。
“少来这套。”
“那日斡都忽然发难,满堂使臣都措手不及,偏你半点不慌。”
“后来查朔勒在京的暗桩,你显然也是早有准备。”
她盯着沈宴。
“你运气不错得未免有点过分了。这几日刑部大动干戈找内奸,我看是家贼难防。”
沈宴神色如常。
“楚大人未免太高看沈某了。”
“是吗?”
楚蘅却忽然笑了,将一页送译的记录推到他面前。
“北临那份密约,本该暂存政事堂。”
“可接风宴之前,你偏偏让人送去了鸿胪寺,还特意叫他们核译。”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沈宴,少在这里装无辜。”
“你到底是没防住鸿胪寺的内奸——”
“还是就等着有人把消息递给斡都?”
沈宴望着她,伸手替她理了理方才弄乱的衣袖,语气正经得很。
“楚大人,泄露军事机密可是叛国之罪。”
“说话可得讲证据。”
楚蘅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子。
再看看这个满嘴律法、手上却忙着讨好人的罪魁祸首。
忽然笑了。
“行,那你今天晚上滚回沈府。”
沈宴替她整理衣袖的动作一停。
下一刻,认得毫无负担。
“哦,是我干的。”
楚蘅:“……”
她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证据。
结果嫌犯自己招了,还招得如此痛快。
沈相变脸的速度,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楚蘅在他对面坐下。
沈宴也不急着收舆图了,索性将几枚木筹重新摆好,一副准备老实交代的模样。
“说吧。”
“你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查朔勒的?”
“早些时候,便发现他们在汴梁有些不寻常的动静。”
沈宴答得从容。
“只是眼线究竟藏在哪处官署,尚不得而知。”
楚蘅看着他。
“所以你拿密约试鸿胪寺?”
“不止。”
沈宴将一枚木筹拨到旁边。
“兵部、刑部、大理寺,我也借着不同公务,各试过一回。”
“只是那几处暂未发现消息外流,倒是鸿胪寺这份送去核译后,先有了动静。”
“春和堂?”
沈宴颔首。
“那间药铺,先前已查到与朔勒的人有往来。只是中间递话的不止一人,还没摸清官署里究竟是谁。”
楚蘅这下明白了。
难怪后来查译官时,沈宴对分路放消息的手法如此熟稔。
这位大理寺卿,加封了宰相,查案的路数倒是半点没换。
“所以后来咱们分路放消息,也是顺着鸿胪寺这条线继续查?”
沈宴颔首。
“知道消息从哪处出去,未必就知道是谁递的。”
“总得再试一回。”
楚蘅端详了他片刻。
“那我倒想问问沈相。”
“你究竟是想查内奸,还是想借斡都逼北临站队?”
沈宴竟认真想了想。
“查内奸的时候……”
他看向楚蘅。
“顺便?”
楚蘅:“……”
又是顺便。
她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就觉得脑仁疼。
沈宴见她一脸头疼,竟还颇为体贴地补了一句。
“不过能查出译官,也有楚大人的功劳。”
楚蘅立刻警惕起来。
“少给我戴高帽。”
她往椅背上一靠。
“审你呢。”
沈宴倒是十分配合。
只不过配合着配合着,手便伸了过来,顺势将她搁在案边的手拢进掌心。
“沈某既已认罪,楚大人能否从轻发落?”
楚蘅垂眼瞧了瞧两人交握的手,倒也没急着抽回来。
“看你表现。”
沈宴便真的低下头,在她指尖落下一吻。
动作斯文得很。
至于动机,实在不怎么斯文。
楚蘅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乐了。
“沈相这是又准备使美人计?”
“和楚大人学的。”
“我那是为了公事。”
“我为了多活两年。”
楚蘅:“……”
简直被他气笑了。
这人真是把不要脸发挥到了极致。
楚蘅到底还是将手抽了回来。
她将那枚代表北临的木筹拨回舆图中央。
“沈宴,你把这一局算得这么漂亮,就不怕迦宁真被斡都逼回朔勒那边?”
“那也比开战以后才倒向朔勒强。”
沈宴将那枚木筹推向朔勒。
“还没开战,便知道北临究竟愿意站在哪边,总好过两军交锋时才发现盟友靠不住。”
说完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迦宁王子应该也不至于犯这种糊涂。”
楚蘅看着他。
“那斡都呢?你就这么确定,他会按你想的来?”
“自然不能确定。”
沈宴答得坦然。
“我料他会拿密约向北临施压。至于他要怎么做,沈某可替他拿不了主意。”
楚蘅目光落在那枚木筹上。
“阿若遇刺呢?”
沈宴指尖一顿。
“确实没料到。”
“我料他会借密约在盟席上发难,却没想到朔勒在汴梁还有另一番布置。”
楚蘅皱了皱眉。
“你总该知道,朔勒不会轻易放过北临。”
沈宴难得露出几分无奈。
“沈某确实有点才能,但又不是神仙。”
“朔勒在汴梁究竟布了多少人、准备做什么,沈某若都知道,还费这番工夫查他们做什么?”
楚蘅沉默了片刻。
“那份密约,你到底放了多少出去?”
沈宴将朔勒的木筹拨到一旁。
“楚大人放心,我心里有数,都是些正在谈的条件。”
“兵马、粮道、军期,一字没给。”
楚蘅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沈宴,你是真会使唤人。”
沈宴倒也不辩,只伸手取过她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
他换了杯热的,重新放回她手边。
楚蘅瞧着这份殷勤,忽然有点想笑。
堂堂大胤宰相,算计起诸国来眼睛都不眨。
如今倒知道讨好主审官了。
她故意没接茶。
“少献殷勤。”
“第二桩还没审呢。”
沈宴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第二桩?”
“故意瞒着本朝会盟主使。”
楚蘅指了指案上的盟书。
“局是你布的,接风宴上替你挡斡都的人可是我。”
沈宴倒也不觉得理亏。
“我若提前告诉你,接风宴上你还会是那个反应?”
“哪个反应?”
“恨不得当场参我一本。”
楚蘅眉梢一挑。
“沈宴,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怎么?”
“我想参你,还需要什么特殊情况?”
沈宴:“……”
倒也没说错。
他索性认了。
“怕你装得不够意外。”
楚蘅:“……”
“那你放心,我那天确实很意外。”
沈宴到底没忍住笑了。
楚蘅却已经将舆图往自己面前一拉。
“行了,沈相的案子先记着。”
“接下来该我了。”
沈宴见她重新铺开舆图,也收了玩笑,替她挪开案上的盟书。
“楚大人有何打算?”
楚蘅将代表朔勒的木筹摆回诸国之间。
“沈宴,北临的商道有了谈法,大胤的账,也该算一算了。”
“朔勒若肯公正主盟,七国各得其利,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沈宴看向她。
“若它只想让诸国听命呢?”
楚蘅将北临的木筹往大胤这边挪了挪。
“那就接着谈。”
“北临在北,大胤在南。斡都想只按朔勒一家的意思办,已经没那么容易了。”
沈宴目光落在两枚木筹上。
“所以,楚大人准备替大胤争些什么?”
楚蘅却没有立即回答。
她从随身公文中抽出一张抄件,轻轻压在舆图上。
沈宴垂眼。
清河赎人凭据。
那人被掳走整整五年,家里好不容易寻到下落,凑足赎银,却又因成了熟工,被临时抬了价钱。
楚蘅伸手抚平纸页上的折痕。
“当然是先替我大胤的子民,讨一笔账。”
沈宴抬头看她。
楚蘅的语气倒仍旧平静。
“商路可以谈,兵马可以谈,盟主也可以谈。”
“可从前被掳走的百姓,总得有个追索的说法。往后再有掳人劫财之事,也不能仍旧无人过问。”
她看着那张凭据,忽然有些感慨。
当初她能替那一家补上赎银,却替不了天下所有失散的亲眷。
若七国盟会最终只是换了个盟主,这些人的日子,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楚蘅重新望向沈宴。
“斡都不是想做盟主么?”
“那诸部的好处他要管,诸部闯下的祸,他总不能还说一句——”
“与我何干。”
沈宴的目光在那张赎人凭据上停了片刻。
他没有急着接话。
楚蘅见他不出声,反倒笑盈盈地望着他。
“怎么,沈相不指点两句?”
“楚大人已经有了主意。”
“所以?”
沈宴将那枚代表大胤的木筹,轻轻推到了她手边。
“明日,沈某听你安排。”
楚蘅眉梢一扬。
“这还差不多。”
她终于满意了。
审了半天,罪犯不仅认了罪,还主动要求戴罪立功。
今日这案子,办得实在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