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国会盟第一日那副其乐融融的光景，竟就这么持续了十余日。
尤其斡都，仿佛突然转了性。
先前还因退兵十里剑拔弩张，如今竟不再坚持要大胤撤出关外驻军。北市互通、商税减免这些原本少不得几番唇舌的条款，也几乎全依了大胤。
就连楚蘅争下的旧民追索之约，后续章程也议得十分顺利。
三年停兵之约，更是答应得痛快。
朔勒不争，大胤自然乐得赞成。北临从旁附议，西罗、乌兰几国也各有所得。
这么一来，竟是谁都没有意见。
这一日，鸿胪寺核议。
韩崇礼原本准备了好几套说辞，谁知坐了半个时辰，竟一套也没用上。
斡都放下议约，反倒先拿楚蘅开起了玩笑。
“楚大人先前说，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热爱和平。”
楚蘅挑眉。
“殿下倒记得清楚。”
斡都颔首。
“本王这些日子深受教诲，也想学一学。”
楚蘅顿时有些为难。
“殿下，这就不厚道了。楚某好不容易有个优点，殿下连这个都要抢？”
斡都听得颇为开怀，索性指了指议约上新定的停兵条款。
“那本王便先借三年。”
楚蘅顺着他的手指扫了一眼。
“殿下可得说话算话。”
“自然。”
斡都将议约合上，话锋一转。
“楚大人，条款都议到这个份上了，可还有别的要求？”
楚蘅这人从来不知道客气为何物，答得十分痛快。
“如果问的话，那就有。”
旁边两名录事刚搁下的笔，默默又拿了起来。
韩崇礼更是立即转头。
“楚县令！”
楚蘅手还搭在议约上，闻言十分无辜地望向他。
“韩尚书，楚某还没说什么呢。”
韩崇礼看了一眼已经誊到末页的议约，心都提起来了。
“就是因为你还没说，老夫才担心！”
斡都瞧着这两人，倒是来了兴致。
“看来韩尚书这些日子，没少替楚大人操心。”
楚蘅十分坦然。
“殿下误会了，韩尚书主要是替您操心。”
韩崇礼：“……”
斡都也不替老尚书解围，反将议约往楚蘅面前推了推。
“楚大人不妨直说。”
楚蘅也不客气。
“那北市商税，朔勒能否再减半成？”
韩崇礼刚松开的手，立刻又压回议约上。
“楚县令，条款已经——”
“可以。”
斡都答得十分痛快。
韩崇礼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连楚蘅也有些意外。
她原本连后面三四句讨价还价的说辞都备好了，如今竟一句也没派上用场。
斡都却仿佛全没放在心上。
“楚大人可还有别的要求？”
楚蘅认真想了想。
“没了。”
她将议约往回收了收，话里颇有深意。
“再要下去，楚某怕是得怀疑殿下准备把朔勒王庭一并送给我了。”
斡都看了她片刻。
这位楚大人，倒是连试探都试探得如此光明正大。
他却没有点破。
“楚大人倒是敢想。”
楚蘅轻轻叹了口气。
“主要是殿下今日太大方，楚某有点不敢想。”
斡都也不与她争辩，转头便吩咐随使：
“商税再减半成，照楚大人的意思添上。”
朔勒随使刚要开口，斡都便抬手止住了他。
“议和嘛，总要有些诚意。”
韩崇礼生怕这半成商税再生变故，当即吩咐鸿胪寺录事重新誊录议约。
楚蘅却没有继续占便宜。
她原本只是想试试斡都的底线。
如今连半成商税都让得这么痛快，反倒让她有些拿不准了。
按照她这些年查案的经验，对方若连钱财都不图，所图的东西，通常只会更麻烦。
散议之后，楚蘅带着新议定的条款，径直去了政事堂。
沈宴正在值房里核对西北送来的军报。
见她进门，他搁下笔，将案上的文书挪开几册，给她腾了个位置。
楚蘅也不客气，挨着他坐下，把议约往案上一放，先叹了口气。
“沈宴，我今日失策了。”
沈宴替她拢住险些扫到砚台的衣袖。
“怎么？”
“没真问斡都要朔勒王庭。”
沈宴接过议约，慢条斯理地翻开。
“还没用印，来得及。”
楚蘅侧过脸看他。
“你还真敢让我问？”
“问问又不亏。”
“我现在就怕他真答应了。”
沈宴翻到商税那一页，瞧见新添的半成减免，竟还颇为赞同。
“半成商税都肯给，王庭未必不能谈。”
楚蘅乐了，凑过去看他手里的议约。
“沈相，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还能顺手讨个朔勒王位？”
沈宴任她挨着，连文书都没挪开。
“楚大人若真有这个本事，我替你拟贺表。”
“得了吧。”
楚蘅伸手去抽议约，沈宴却先握住了她的手。
他掌心温热，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偏偏神色十分正经，仿佛只是要替她翻过一页文书。
楚蘅被他摸得心痒，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
这人当了宰相，旁的本事且不论，倒是越来越会趁人不备了。
她抽回手，故意板起脸。
“斡都那样的人，肯把王庭送出来，八成是准备把整个大胤拿回去。”
沈宴这才抬眼。
这话虽然荒唐，倒也不全是玩笑。
楚蘅将议约重新摊开，指着新添的商税条款。
“我觉得斡都这个人有问题。”
“什么问题？”
“太大方。”
她转头问沈宴：
“换成你，肯白送我半成商税？”
沈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答得十分从容。
“若楚大人用美人计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再提美人计家暴你。”
沈宴倒也识趣，不再接话，只将手边的茶盏推给她。
楚蘅端起来喝了一口，见他唇边那点笑意还没收住，又觉得有些气不过。
她伸手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沈宴终于侧身避了避，顺势握住她作乱的手腕。
“楚大人。”
“怎么？”
“沈某还在当值。”
“那你倒是好好当啊。”
楚蘅理直气壮地把手抽回来，将议约推到他眼前。
“说正事。”
沈宴看着她，倒也没有揭穿究竟是谁先动的手。
楚蘅却已敛了几分玩笑之意。
“我当御史这些年，最不信的就是天上掉馅饼。”
“斡都今日都敢说，他跟我学会热爱和平了。”
她点了点议约。
“连临时讨的半成商税都肯给，你说他就不怕朔勒朝中有人骂他败家？”
沈宴闻言，将议约重新拿到手中。
“所以你今日讨这半成商税，是为了试探他？”
“自然。”
楚蘅也不瞒他。
“我连后面几句讨价还价的说辞都备好了，结果一句没用上。”
她皱了皱眉。
“沈宴，你说他得憋着多大的坏，才能舍得拿这么多好处来哄人？”
沈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取出先前几次核议的记录，将两份文书并在一起。
当初斡都为退兵十里争得寸步不让，如今却不再坚持大胤后撤关外驻军。
北市互通、商税减免、三年停兵，几项最难谈的条款，也几乎全松了口。
沈宴的目光停在最后那份议约上。
“斡都不是会白白让利的人。”
楚蘅撑着案沿，微微俯身，与他一同看着那些条款。
方才还笑闹的两个人，此刻都安静了下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偏头看向沈宴。
“可他究竟图什么？”
“眼下还看不出来。”
沈宴将议约与西北军报并排放在案上。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倒是另一件事。”
楚蘅偏头看他。
“什么？”
“给萧平生的回信，该怎么写。”
楚蘅扫过那两份文书，倒真有些犯难了。
一份是眼看要成的和约，一份是西北尚未卸下的兵甲。
她盯着那两份文书，琢磨了半晌。
“和议快成了，西北却还得枕戈待旦。你这封信倒真不好写。”
“倒也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坏。”
沈宴重新铺开信纸。
“照眼下的情势，朔勒短期内大举南侵的可能不大。”
“可也不能因为和议有望，就叫西北松了戒备。”
楚蘅深以为然。
“那就写清楚些。”
沈宴提笔，落下几行字。
和议已近定稿。依目前所见，朔勒南线尚未显出大举进犯之势。
然国书尚未用印，敌情未明，西北关防不可稍懈。粮草、兵械转运照旧，朔勒兵马动向仍须密察，遇异即报。
沈宴写罢，在末尾署了名，将信推给楚蘅。
“楚大人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那可太有了。”
楚蘅接过笔，毫不客气地添上一句。
萧大帅，汴梁的和书眼看就要议成了。劳烦再替咱们守好西北，莫叫楚某这些日子的口舌白费。
沈宴看完，眉梢微挑。
“你确定要这么写？”
“怎么？”
“怕他骂你。”
楚蘅想了想，提笔在沈宴的名字后面，端端正正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 现在好了，变成骂咱俩。”
沈宴伸手按住信纸，故意不让她收。
“倒有几分苦命鸳鸯的意思了。”
楚蘅拿笔杆拨开他的手。
“少自作多情。”
沈宴却仍不松手。
楚蘅侧过脸，瞪了他一眼。
“沈相，你是嫌我今日在鸿胪寺还不够累？”
“主要是难得有人肯陪我挨骂。”
楚蘅到底没绷住，笑了。
“你放心，萧平生那张嘴，骂起人来向来不分亲疏，少不了你的。”
沈宴这才松手，替她将信纸理齐。
两人重新核过信中的军务交代，确认无误，便由陆峥安排可信专差送往西北。
和议将成，朔勒又接连让步，眼下看来，确实不像要立即开战的模样。
只是朔勒的态度，实在让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