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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将尽,年节的爆竹声稀了,魏叔玉把年关以来的几桩事,在书房里重新理了一遍。

案上并排摆着三样东西。

一样是那本《自全策》,封皮里夹着东宫讲学的讲记副本。

一样是落了锁的《待时录》。

还有一样是昨夜才誊清、单独收在一只小匣里的救人方略。

“东宫这一头,布置算是齐了。”他指着头一样对苏婉道,“太子是个什么脾性、迟早走到哪一步,我心里有数。讲记副本留着,是为了有朝一日证明我在东宫讲的全是经义、史书,没替他出过一个谋逆的主意。他若问我军国、问我储位,我一概‘书以外不敢知’。”

“这条船我不上,也不替他凿沉,只离得远远的。”

苏婉点头,又看向第二样。

“长孙氏的田庄证据,都在《待时录》里锁着,待时而动。”魏叔玉道,“这一桩急不得,也忘不得。”

“公主这一头呢?”

“药方、良医、治本的时机,也都排下了。”他指了指那只小匣,“给李太史的信送出去了,市井里也在访孙处士的踪迹。能不能成,七分在人,三分在天。”

三样东西,三条线,条条都安排出了路径。

苏婉看着他,轻声道:“我听来听去,这三桩事,桩桩都落在一个‘等’字上。”

“等官身,等时机,等药王。”

魏叔玉笑了笑。

“能等,也是一种本事。”他把三样东西一一收回原处,“这世上栽跟头的人,十个里有八个,不是输在不够聪明,是输在沉不住气、等不到时候。”

“咱们如今最怕的,不是没事做,是自己先乱了。”

这话刚落下,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房老仆在帘外回话,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大郎,东宫来人了。”

魏叔玉与苏婉对视一眼。

“谁?”

“左卫率李安俨李将军,亲自来的。”老仆道,“说是太子殿下有赏给大郎的……讲学谢礼。”

书房里静了一瞬。

苏婉抬眼看了看魏叔玉,手里的笔搁下,没出声。

魏叔玉眉头动了动。

去年在东宫讲学,是他亲口应下、又竭力撇清的一桩差事。

讲了几场,他便借着由头不再去了,原以为这事就这么淡了,没想到年节底下,太子又把这份“谢礼”送上门来。

“请前厅看茶。”他不动声色,“说我换身衣裳就来。”

李安俨是太子的心腹,当日那张“显德殿小宴、侯君集同席”的帖子,就是此人送来的。

魏叔玉到前厅时,这位东宫左卫率正背着手,看墙上挂的一幅字。

“李将军。”他上前行礼。

“魏小郎君不必多礼。”李安俨转过身,生得一张黑红脸膛,笑起来倒也爽朗,“殿下说了,去年听小郎君讲史获益良多,一直没来得及谢。如今年下备了一点薄礼,聊表束修之敬,小郎君可千万别推辞,驳了殿下的面子。”

他一挥手,随行的东宫卫士便将两只朱漆木箱抬了进来,搁在厅中,沉甸甸的。

“殿下厚赐,臣不敢辞。”魏叔玉垂着眼,“容臣修一封谢表,烦请将军代呈。”

“好说好说。”李安俨笑呵呵的,却不急着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趟还有一桩巧事。”

“末将来之前,正在东宫回话,偏巧陈国公也在殿下处坐着。”

魏叔玉垂着的眼帘微微一沉。

陈国公,侯君集。

“陈国公平了高昌,班师回朝,正是功成名就的时候。”李安俨说着,留意着他的神色,“不知怎么,听闻末将来魏府,陈国公便问是哪个魏府。末将说是郑国公府上、去年在东宫讲史的那位小郎君。陈国公一听就笑了,说原是魏征的儿子,将门之后、又通学问,难得,难得。”

“当下就让人从他自己的礼里分出一份,托末将一并带来,说是给小郎君的见面礼。”

李安俨说到这儿,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陈国公还说,如今朝中的年轻人,要么是只会掉书袋的书生,要么是靠门荫混日子的纨绔,像小郎君这样既通经史、又晓庶务的,实在少见。”

“他老人家戎马一生,最爱惜的就是人才。往后若有什么用得着军中、用得着他这把老骨头的地方,小郎君但管开口,不必见外。”

李安俨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礼单,双手递了过来。

“礼都在这单子上,小郎君过目。”

魏叔玉伸手接过。

那礼单是泥金笺,触手一片冰凉,竟比那两口木箱还压手。

礼单是太子的,写得四平八稳,无非是些锦缎、笔墨、金器。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移到末尾。

果然,在太子礼目的最后,另起了一行小字,墨迹都与前头不同,显是临时添上去的——

“陈国公侯君集附玉具剑一口、西凉骏马一匹,聊申敬慕。”

那一行字,像一根细而冷的刺,静静伏在华丽的礼单末尾。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玉具剑、西凉马,确是厚礼,可这两样东西的后头,拴着的是一根绳。

一根要把魏家也悄悄拽到那条船上去的绳。

送礼的人笑得越热络,那绳结便勒得越紧。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份厚礼,收也烫手,退也烫手。

这位陈国公,打仗是把好手,笼络起人来,竟也是半分不含糊。

魏叔玉捏着礼单的指节,缓缓收紧了。

他忽然明白了。

陈国公平高昌,立下不世之功,可班师还朝,等着他的不是封赏,而是有司的一道纠劾——参他在高昌私取珍宝、掠人妇女,麾下将士也跟着哄抢。

听说为了这事,这位国公爷回京没多久就被下过一回狱,亏得有人上疏求情,才放出来。

功高不赏,反受折辱,他心里那股怨毒可想而知。

一个心怀怨望的国公,一个足疾缠身、生怕被废的太子,两个人在这个年关底下,越走越近。

而他魏征的儿子,在他们眼里,便是那个能替这条船“正名”、能替他们拉来朝中清望的人。

那场因太子足疾拖掉的显德殿小宴,到底换了个法子,又找上门来了。

上一回是帖子,这一回是太子的礼、国公的剑,是让他无论如何也没法装作没看见的名刺。

李安俨还在前厅笑呵呵地等着,等他一个受宠若惊的谢字。

魏叔玉却只觉得,那薄薄一张礼单,重得烫手。

收了侯君集的剑,便是受了他的“敬慕”,从今往后,这名字就和东宫、和陈国公,拴在了一处,再洗不干净。

可当着李安俨的面、借着太子的赏退回去,又等于当众打了太子和一位战功赫赫的国公的脸,取祸之道。

他缓缓把那张礼单合上,抬眼时,脸上已经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少年人受宠若惊的笑。

“陈国公厚意,臣……实在惶恐。”

他把礼单捧在手里,没有立刻去碰那两口箱子,只对李安俨拱手。

“将军稍坐,容我修两封谢表——一封谢殿下,一封谢陈国公。”

“这礼怎么收、话怎么回,我得先禀过家父,再给将军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