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微到店时，手里除了文件，还提着一个纸袋。
林砚正准备问是什么，她已先放到柜台一角，打开资料。
“先谈货。”
他点头，把旁边的椅子拉好，坐到她对面。
这回陆知微没有带新的样箱，也没有翻出更便宜的报价。她将林砚先前提交的几份需求按顺序摆开，从手电一直到这次自行车，最后压上那张新的长期需求表。
“现有基础货，照已经确认的排期走。这部分我核过，后面的追加也能按你说的批次安排。”
林砚看着她：“另一部分呢？”
“我需要更清楚的使用环境。”
她语气不重，目光却没有避开。
林砚原本放在纸边的手停了一下。
陆知微没有立刻问他的客人姓什么、铺子在哪里。她先举了三个已经碰过的具体问题。
灯为什么宁愿常备替换电池，也不把充电作为主要方式；车为什么特别强调简单修配，却还需要从认工具开始教；食品为什么既要小份稳定供应，又要反复确认途中周转和没有专门保冷条件的保存。
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有合理的使用场景。
可长期放在一起，她就不能只照客户发来的几个词，替后面的供货方作判断。
“短途是多少，路面怎样，日常怎么存放，东西坏了能多久送回来，这些都会改变我能答应什么。”
她指着自行车那一栏。
“你现在自己试，发现问题还能停。以后真有人天天用，和在院里骑几圈不是一回事。我若不知道是哪种用法，就不能先替你答应耐用多久、维护能做到哪一步。”
林砚看着那几张纸，过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这个问题，你问得对。”
陆知微没有因为他认同便松口，只等着他继续。
林砚从旁边取出自己的试用记录。
已走过的路面，载过的东西，现有存放条件，哪些只是想法，哪些已经看见。他把能准确说明的逐项讲清，没有编出一个完整的偏远市场来填上那片空白。
说到最后，仍有一处避不过去。
“全部背景，我现在还不能讲清楚。”
店里静了一瞬。
陆知微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握笔的手却稍稍收紧。
“不能说，还是没有核过？”
“有些核过，暂时不能说。有些确实还没试过，这两种我可以分开写给你。”
林砚答得慢，却没有再用一句渠道特殊把所有问题盖住。
“我知道，这会让你有些东西没法接。该停的就先停，不能因为前面合作顺，就让你替我担着答不出的事。”
陆知微低头看了一会儿表。
她不是完全没有失落。
这些日子一同看过样、改过箱子，也在小店里吃过饭。她知道他不是随便报个数就让别人收拾后面的客户，正因如此，才更想知道那些越来越清楚的用途，究竟来自什么样的生活。
可她同样知道，想接近一个人，不等于可以让纸上缺着的条件凭空完整。
“那就分开做。”她抬头道。
“现成基础货继续。你自己能验证、又能把条件讲清的项目，先做有限的试用。需要长期供货或改动产品结构的，等关键信息够了再定。”
林砚应下。
两人将那份看起来颇有规模的长期表拆开，写明哪些按原样供，哪些先留小样，哪些暂停作承诺。
没有一项是因为她今晚愿意留下，就自动免去确认。
也没有哪一笔已定基础货，因为私人疑问就突然被她拿来卡住。
谈到包装，陆知微还找出一处能继续改的地方：外箱的辨认方式可以先完善，这不依赖他尚未说明的全部背景。林砚则答应把实际搬放过程里可用文字和尺寸说明的部分补齐，不把“有人不会用”当成唯一反馈。
一页纸改完，原先不清楚的仍然没有被假话补满，却变成了两个人都知道该怎样停、怎样继续的安排。
林砚将笔放下，轻轻呼了一口气。
“我原本还想，你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糊弄你。”
陆知微看他一眼。
“你刚才若给我编一套听着特别完整的，我反而会担心。”
林砚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立刻散开那点认真。
“有些事，我得想好怎样说，才算对听的人负责。”
陆知微没有追问那究竟是怎样的大事。
她把工作文件收进袋里，随后伸手拿过进门时放下的纸袋，取出两份晚饭。
林砚一怔。
“你带的？”
“怕你又谈过时辰。走之前在附近拿的，还温着。”
她将其中一份推给他，口味是他上回在饭馆点过的。筷子放好，汤单独摆稳，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场认真谈话，并没有改变这一顿饭原本该是什么样子。
林砚看着面前的饭，很久才拿起筷子。
陆知微抬眼：“怎么，工作没全谈成，就不吃了？”
“不是。”
“那吃。”
她说完自己先打开饭盒，尝了一口，随后皱了皱眉。
“这家说少辣，还是比上回那家辣一点。”
林砚低头看自己那份，笑着将没辣味的配菜往她那边挪。
“这部分给你，先别逞强。”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将那两口菜夹过去，脸上的紧终于松了一些。
一顿饭吃得没有上回那样热闹，却也没有冷下来。
她问他新库改完以后，是否少搬了几回。林砚说少了，尤其是拿最下层的东西，不必每次都弯腰蹲下。
“那你上回说晚间不把纸箱搬回家，这几日做到了？”
“做到了。”
“货单呢？”
“带过两张。”
陆知微抬眼，林砚便先补上：“写完就收，不堆。”
她终于笑了，轻轻摇头，像拿他这点不肯彻底离开生意的习惯没办法。
吃完，两个人把桌子收干净。陆知微将已确认的基础货安排留给他，其余资料自己带回去，起身时小兔子轻轻碰了包沿一下。
挂绳还好好的。
林砚送她到门口，想说什么，又觉得一句下回请吃饭，不够回应今晚的这点体谅。
陆知微站在车边，先转过身。
“林砚。”
“嗯？”
“我会继续把该问的问清。”
他点头：“应该。”
她看着他，声音轻下来。
“至于剩下的，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
车离开以后，林砚仍站在门前。
她没有拿着那几张纸走进后区，也没有凭一句信任就替他把所有项目接下。她把工作上的缺口留得明白，又把一份晚饭照样放到了他面前。
林砚回身，看向店里通往后区的那扇普通门。
更里面，才是那个只有他知道的世界。
从前他想起守住秘密，最先想到的是怎样不让别人发现。今晚第一次认真想到的，却是如果将来要让一个人知道，自己该先替她想清哪些事。
他没有现在就拨回电话。
还有许多不了解的规则，有许多自己尚且需要验证的地方。不能因为心里一动，就把别人拉进去，再指望她替自己把后面的答案找出来。
林砚拿起笔，在自己的私人记事页上留下一行。
先弄清楚，再决定怎样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