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棠来时，林砚正在给小桌的一条腿垫木片。
桌子放在树影能遮住的地方，先前搬过去还有一点晃。他蹲着塞好木片，拿掌心压了压，听见脚步声才抬头。
“今日来得早。”
“怕有人又忙得没工夫吃饭。”
李明棠说完，目光便落到桌上。
两只杯子，一壶水，旁边有个盖着干净纸的碟子。青禾眼尖，先看见纸底下露出的山楂包装，嘴角一下翘了起来。
林砚起身，朝样车指了指。
“我今日不忙。先骑，还是先歇？”
“骑。”
她答得毫不犹豫，解下随身小袋交给青禾，又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歇的时候，不许再说只剩半刻钟。”
林砚看着她，笑意慢慢浮上来。
“今日你定。”
青禾低头收小袋，装作没听见。
护具仍按先前的规矩戴好，裙边仔细束妥。李明棠站到车旁，先捏了捏车闸，再伸脚找脚踏。她没有像最初那样急着低头看轮子，目光先望向院子尽头。
林砚扶住车后，正准备陪她起步，她却转过头。
“这回，先别替我扶。”
“想自己来？”
“上次那几步，我总分不清，到底是我骑的，还是你推的。”
她语气认真，眼底却藏着跃跃欲试。
林砚松开手，退到侧边。
“好。先走直的，到了那块浅砖前收慢，转不过去就停。别急着一口气绕回来。”
她点头，脚下轻轻一蹬。
车子起初晃了两下，很快稳住。前轮滚过地上的砖缝，衣裙束好的边角随着动作微动，她的肩膀绷着，嘴角却一点点扬起来。
到了浅砖前，她慢下来，转动车把。
车头缓缓偏向清出来的空处。
林砚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
李明棠转过小半个弯，才发现他真的没碰车。她忍不住侧头去看，前轮也跟着偏了一点。
“看前面。”
她赶忙收回目光，捏闸，双脚落地。
车停得略急，人却稳稳站住了。
院里安静了一瞬。
青禾先拍了一下手：“转过去了！”
李明棠看向自己的前轮，又看了看与起点已经不同的方向，眉眼间的欢喜再也压不住。
“你方才没有扶？”
林砚抬起两只空手。
“你非要回头查，我拦也拦不住。”
她抿住唇，没忍住，又笑了。
“我只是看看你在不在。”
话出口，她自己先静了一下。
林砚走近，把车身接稳，声音比方才轻些。
“在。你看路就行。”
树梢有风过去，细碎的影子落在车把上。李明棠低头调整手指，过了片刻才说：“那我再来一次。”
第二回，她没有回头。
她能骑得顺一些了，收住车时，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把手捏得发紧。到了地方，便照他说的停下，自己推着车转回起点，再重新上去。
青禾看了几回，终于也忍不住扶着车把走了两步。只是刚踩上一边脚踏，车稍有晃动，她就立刻落了脚。
“我还是先学推。”
李明棠侧过脸，故意看她：“前些日子，是谁说瞧着并不难？”
“瞧着是不难。”青禾十分坚持，“坐上去另说。”
林砚被逗笑，将车接回来：“这话倒实在。”
练到后来，李明棠鬓边出了细汗，自己还想再试。林砚没急着把车往回推，只指了指她握着车把的手。
“先松一松。你再抓下去，明日拿梳子都嫌手酸。”
她这才发现，指根的确有些发紧。
车在檐下支好，三个人坐到桌边。青禾掀开纸，见不光有山楂，还有小饼干，立刻看向林砚。
“这是练车有份，还是陪着来也有份？”
“陪着来的先挑。”
她高高兴兴拿起饼干，又替自家姑娘把山楂放到手边。
李明棠看了那一小包一眼，没有马上拆。
“你还记得？”
“记得。上回你吃完，问了一句能放多久。”
“那也许只是要带给旁人。”
“那这回呢？”
林砚把温水推过去。
李明棠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她指尖一动，拆开小包，咬了一点山楂，微微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这回先自己吃。”
青禾忙着咬饼干，没接话，眼睛却弯得厉害。
歇了一会儿，前铺传来客人说话的声音。李明棠习惯性朝那边看，林砚却坐着没动。
“你不用过去？”
“阿绣会招呼。有拿不准的，再叫我。”
“从前你可没这么坐得住。”
“从前店里只有我。你来挑东西，我转个身，还得去给人找钱。”
她记起头一回进门时的情形。
自己还在比较两面镜子，他已经去帮另一位妇人找梳子了。那时她觉得新鲜，后来才渐渐发现，站在那只木案后的人，几乎从早到晚都在转。
如今他就在眼前，水喝了半杯，也没急着起身。
李明棠将没吃完的山楂放好，向椅背靠了一点，肩膀慢慢松下来。
“这样也挺好。”
林砚看见了她那个小动作，伸手将桌上的碟子往中间挪了挪，没有说话。
院门外的热闹隔着一道墙，变得模糊。青禾捡掉到裙上的一点饼干屑，又替自己倒了水。
李明棠问起车还卖不卖。
“先卖三辆新的。这辆留着。”
“全都有人要？”
“有两辆差不多定了，另一辆还要让买家自己试。”
她点点头，又看向屋里新腾出来的那只矮架。
“那里是要摆什么？”
“几样新东西，正在挑。”
“又是藏起来，等大家猜？”
“还没拿到，想藏也没地方藏。”林砚笑着说，“不过这次，除了能吃的，还有你们平常用得上的。”
青禾先坐直了：“能吃的换味道了？”
“你倒只听见这一句。”李明棠说。
“姑娘难道不想尝？”
她被问住，回头看向林砚。
林砚眼里有笑：“都有。等到了，留几样给你们看看。”
李明棠应了一声。要走时，她又看了一眼停在檐下的车，伸手碰了碰车铃，没有拨响。
“下回，我应该还能骑得好些。”
“那我把路再扫干净些。”
她回身望他，日光从院门边落进来，照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路已经很干净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下来。
“你有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