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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后的第二天,沈小楼把自己关进书房,把三条线索摊在桌上。

一角信纸,三个字:这戏,好。

赖姓管事,当差的那家贵府,在西城,门前一对石狮子,御赐牌坊两座——这是沈福托人打听回来的全部。

还有钱掌柜那份被掐断的南路汇路。动手掐汇路的,是广衡钱庄——一家只接待贵府、不接散客的钱庄。

周诚被请进书房。这位老账房捻起那角信纸,先对着灯。

“少爷,这纸不是本城的。”周诚指着灯光下一层极淡的纹路,“您看这个水印,云纹里压着一条鱼尾。这叫云锦笺,只在京城三家纸号出。本城的贵人写信用它,商铺里,买不到。”

“信,从京城来。”

“至少,写信的人,人在京城。”周诚放下纸,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少爷,老仆再多一句嘴。云锦笺分等级。寻常的是素边;这一张,您看——纸边压了金线。压金线的云锦笺……全城用得起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沈小楼盯着那道细细的金线,心里翻了个个儿。

压金线的纸,石狮子的牌坊,只接贵府的钱庄。买一户首富人家满门的死,不是一般财主有这个胆子,也不是普通人有这个门路。这位买家,坐得很高——高到能把全城首富的灭门戏,当成一桩晚间的消遣。

“诚叔,这三样,你记在心里,别挂在嘴上。”

“少爷放心。”周诚拱手,退了出去。

下午,沈小楼去了梨园行会,递了帖子。柳老前辈出来,见了是他,有点意外:“你?不好好唱戏,上行会做什么?”

“跟老前辈打听一桩旧闻。”沈小楼不绕弯子,“敢问老前辈——灾厄戏单,天降的。可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买卖,叫‘定戏’?”

柳老前辈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再看向沈小楼的目光,深了。

“这三个字,你从哪儿听来的?”

“少爷不问出处。”沈小楼说,“就问有没有。”

老人把茶放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有。这十年,京城里养着这么一行。不挂牌,不开张,行里管他们叫——戏票中人。”柳老前辈说,“灾厄戏单天降,谁也拦不住。可落哪儿、落在谁头上,有人能递上一只手。有钱的人家花金子买命,把灾厄从自家门口请走;也有人,花金子——买死。把灾厄,请进别人家的大门。”

“怎么个做法?”

“不知道。”柳老前辈摇头,“戏票中人只认金子,不认脸。见过他们的,没人说得清长相;收过他们帖子的,帖子看完就自己烧了。梨园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听见这三个字的,装聋。沈小楼,这汪水比你想的深,你不会水,就别往下跳。”

沈小楼起身,朝老人躬了一躬。

“老前辈,我会水。”他说,“我死了二十一年,没淹死过。”

“你——”柳老前辈瞪他,瞪完,叹了口气,“罢了。我教你一句。买戏的人,总要付经手费。经手费留痕,痕落账本。这世上记账本的地方,只有一个。”

“哪儿?”

“灾厄司。”柳老前辈说完这三个字,缓缓闭上了眼睛,“天降的戏单归天管,可谁买的、谁收的、谁点的头,账在灾厄司。只是那道门,不好进。”

沈小楼再躬一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听老前辈在背后补了一句:

“我挂在你们戏楼门上那两个字,‘替天’。哪天,它会变成你的门票。”

沈小楼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夜里,书房。他做了一份抄件。

黑纸戏单的原文,他一笔一笔临了下来;预览戏单的抬头,照沈福的口述写了一遍;钱掌柜讨回来的汇路档口,编号、日子、拦路的钱庄,一样不落。一式三份——一份贴身,一份压进祠堂神案的暗格,一份托可靠的人送去城南,锁进分号的银箱。

封皮上,他写了五个字:

【灭门戏合同】

白袖儿扒着门框探头进来,左看右看:“小楼哥,你藏什么呢,跟藏金条似的。”

“藏合同。”沈小楼笔没停,“跟买主签的。他签的是沈家满门的死,哪天见了面,我让他画押。”

白袖儿眨眨眼:“那我干点啥?”

沈小楼想了想,摸出一串钱,抛给她。

“活动经费。”他说,“头一个差事:每天去南桥头的茶棚,买一碟瓜子,坐半个时辰,听听跑买卖的都聊什么。”

白袖儿接了钱,眉开眼笑:“就这?”

“就这。”沈小楼说,“记住一条,只用耳朵,不用嘴。听见谁提‘沈家’两个字,记下那张脸。”

白袖儿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赶走丫头,沈小楼站到窗前。京城的方位在城北,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天边一团模糊的灯火气。

他心里那本账,又添了几笔:买家在京城,中人在京城,账本在京城灾厄司。查仇的路,条条指向一个地方。

“京城。”他轻声说,“迟早要去。”

要去,就不能空着手去。他摸了摸怀里的抄本,忽然笑了。

“带着全班去。”他说,“不为寻仇——为唱戏。想进京城的水,得先在水面上,搭一座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