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的帖子，定在三日后。
帖子到手的第二天，安平侯的轿子，就停在了城南小院门口。
侯爷亲自来的。进门不坐，先长揖，揖完，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一千两。
“沈先生，”安平侯的声音哑着，“救命。”
沈小楼没碰银票，先问：“救谁？”
“家母。”安平侯的眼圈是红的，“前夜，侯府落了一张戏单。单上一出戏，《长夜歌》，独角戏，旦角——点名的，是家母。”
“戏单上写：三日后，三更，旦角殁。”
屋里静了一瞬。
独角的灾厄戏，梨园行叫“点名戏”。寻常灾厄戏，天降五行角色，凑齐了班子就能演；点名戏不一样：它只写一个名，点一个人，那个人必须亲自死。侯门贵胄，千金买命，买不来的就是这一种。
“三日后三更。”沈小楼问，“侯爷请了几个班子？”
“九个。”安平侯的苦笑比哭还难看，“名班子请了个遍。没有一个敢接——接了也没用。点名戏的旦角，必须是家母亲自唱。家母今年七十一，让她上台去唱一出自己死在里头的戏……”
侯爷说不下去了。
半晌，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后来有位高人给指了条路。他说，点名戏的点，点在‘名’上。名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能找个替身，替家母把那个‘名’死了，戏就算完，人就能活。”
“全天下，把‘名’死过又活过来的，只有一个。”
他盯着沈小楼，一字一字地说：“灭门戏，沈家少爷，头刀点名。先生替了那一刀，少爷活了，先生也活了。”
“先生，一千两。只求您替家母，死一回。”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枣树叶响。
白袖儿趴在窗台上，大气不敢出。刘叔蹲在台阶下，手里的旱烟锅，半天没敢点。
沈小楼看着那张一千两的银票，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问：“侯爷，那位高人，是不是还说了——替死的时候，得让老夫人喝一盏‘安神汤’，睡熟了，替身才能借她的名？”
安平侯一愣：“先生怎么知道？”
“因为那不是替死。”沈小楼把银票推了回去，“那是换命。借名换命的勾当，死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侯爷，高人没告诉您那位‘替身’是谁吧？因为这种勾当，用的都是死牢里的囚犯，贫病无依的流民。老夫人活一日，底下垫进去一条命。”
安平侯的脸，白了。
“先生——”
“侯爷，”沈小楼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我的死法，千金不卖。”
“只卖给该死的。”
安平侯怔在原地：“那……那家母怎么办？三日后三更——”
“老夫人有救。”沈小楼说，“点名戏的‘点’，点在名上，不点在命上。老夫人必须亲自唱，不错——可唱的是戏，不是死。”
“戏演对了，死是假的；演错了，死才是真的。老夫人不需要替身，她需要的是一个能领着她，把‘死’唱成‘活’的戏子。”
他站起身，朝安平侯拱了拱手。
“《长夜歌》，福喜班接了。三日后三更，侯府开台，老夫人挂头牌。我给她当配角——”
“我给她，提词。”
三日后，三更，安平侯府。
侯府的正堂改成了台。七十一岁的老夫人，一身素白的戏服，脸上脂粉匀净，在满堂儿孙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上了台。
台下坐着安平侯一家老小，一个个手心里全是汗。没人看过这样的戏：演自己死的人，就坐在自家厅堂里唱。
锣鼓点起。《长夜歌》，开锣。
老夫人的嗓子，比预想的稳。她唱的是个夜行的老妇，一折一折，走向自己的长夜。台侧的阴影里，沈小楼一身黑衣，一句一句，把词喂给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台上的人听得见，却又清清楚楚，一个字不落。
唱到第三折，“长夜将至”。
老夫人按着沈小楼教的身段，慢慢转身，向着台口那盏灯，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灯前，她抬手，吹灯，身子软软地倒下去——
倒下去的姿势，干净，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满堂的死寂。
安平侯腾地站起来，喉咙里一声“娘”卡在一半——
黑暗里，沈小楼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带着戏里的腔：
“长夜已尽——天光，上路。”
灯，重新点亮。
台上那位“殁”了的老夫人，在灯光里，睁开了眼。她坐起来，理了理鬓发，朝着满堂呆若木鸡的儿孙，笑骂了一句：
“都愣着做什么？戏都唱完了，还不给老身端碗热汤。”
满堂“轰”的一声，哭声、笑声、跪地声，搅成了一锅。
安平侯跪在台前，朝着台上台下，磕了三个头。
面板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地亮了一下：
【独角戏《长夜歌》，完美演出】
【结算：无】
【注：观众一府。叫好——一府】
沈小楼收工的时候，安平侯捧着那张一千两的银票，又追出来了。
“先生，这个数，您无论如何收下——”
“侯爷。”沈小楼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单子，双手递过去，“戏钱在这儿，您过目。”
安平侯展开单子，上面一行字，笔墨端正：
【独角戏一出，承应：福喜班。戏钱——三百文】
“替身的行价，”沈小楼拱了拱手，转身往夜色里走，“侯门与寒门，一个样。”
“这三百文里，还包一样——老夫人往后的每年今夜，给她留一折平安戏。钱，我上门来讨。”
夜风里，侯爷捧着那张写着“三百文”的单子，站在自家灯火通明的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这件事也进了说书人的段子。段子的名字，就叫《千金求一死》。
说到最后，说书人把醒木一拍，说的还是那句话：
“列位，这世上卖命的多，买命的也多。可人家沈少爷说得好——”
“他的死法，千金不卖。”
“只卖给该死的。”
【卷末术语小笺 · 卷二】
本卷旧词，略记于此，以备翻阅。
《报台》：戏班开演或换场时，向台下报出剧目、角儿。
《路祭》：出殡途中，于路旁设的祭奠。
《砌末》：戏班用语。舞台上的道具、布景，统称砌末。
《印子钱》：旧时的一种高利贷，利上加利，越滚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