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阁的柜台底下，如今多了一张小桌。
小桌是白袖儿支的，桌后坐的人，是她新聘的。
孔一算，五十多岁，瘦，戴一副自己拿铜丝箍的眼镜，据他自己说，他祖上三代都是账房，他七岁拨算盘，十一岁管铺面，二十五岁那年，给一家叫“广衡”的钱庄当了三年外账房。
“后来呢？”白袖儿当时问。
“后来钱庄嫌我知道的太多，把我辞了。”孔一算扶了扶眼镜，“其实我就记个数，我什么都不知道。”
就冲“广衡”两个字，沈小楼留下了他。
孔一算的差事，名义上是麒麟阁的账房，实际上只管一样：记账。
记的不是麒麟阁的账。是别人的账。
头一个月，孔一算带着白袖儿收来的碎纸，做了一桩怪买卖：买戏单。
市面上流通的灾厄戏单，九成是假的，拿来糊弄外行。可剩下那一成真的，黑纸白字，来路不明，价高得离谱。孔一算专门收这一成，收回来，裁下一角，拿去跟一样东西对——
跟灾厄司档房的戏档格式对。
档房的戏单，入库之前要裁边、钤印、编号，裁边的尺寸，三百年来一成不变。孔一算把收来的真戏单，一张一张，量边、看印、对纸纹，量完了，在账本上记：
【九月初二，收《锁蛟》残单，纸纹与档房丁字号合，裁口与档房官裁合。此单，原应在档】
【九月初十，收《夜渡》全单，同上。原应在档】
【九月二十一，收《纸人》半单……】
一张，两张，三张。
一个月下来，账本上记了十一张。十一张市面流通的真戏单，每一张的裁口，都对得上档房的官裁。
戏单是天降的。天降的戏单，演完归档，锁进档房。如今，它们一张一张，流在市面，被人买去，预购，转手——
也就是说，档房的锁，挡不住一只往里拿东西的手。
档房的钥匙在两处。明档，司吏轮流掌；内柜，只有一把。
在裴九鼎手里。
第二个月，孔一算开始记第二本账：流水。
这本账记得难。白袖儿的人盯了档房的老司吏半个月，发现这位老司吏每个月十五，都去城西一趟，去的是聚福茶楼，坐一个时辰，喝一壶最便宜的茶。
人走了之后，茶楼的跑堂会收走茶钱。茶钱不是老司吏付的，是雅座一位客人提前结的。雅座的客人，跑堂从来没见过脸，只知道结账用的是票子。
孔一算收了那张票子，对着灯看了半夜，在账本上写：
【票出广衡。票号连号，与上月聚福所出同批】
广衡。
又是广衡。
灭门戏的定银，从广衡走。孟家的杂录，压在广衡的柜底。如今裴九鼎这条线上漏出来的钱，还是广衡的票子。
沈小楼拿到这两本账的那天晚上，把三样东西并在桌上：戏单裁口的比验图，银票的连号，还有他自己那份灭门戏的抄本。
心里那根线，又长了一截。
广衡钱庄，一头连着孟家，一头连着灾厄司的内柜。裴九鼎是卖戏单的，还是替人管钥匙的，眼下还说不清。但有一样，能说了——
京城这盘棋，下棋的手，不止一只。可收棋钱的柜，只有一个。
“这坑，挖得差不多了。”沈小楼合上账本，对孔一算说，“接下来，别挖了。”
孔一算扶了扶眼镜：“东家，账正记到要紧处……”
“再记，就要出事了。”沈小楼说，“你上个月二十三，去聚福蹲点的时候，身后跟了个人。灰夹袄，左肩高一寸，跟了你四条街。”
孔一算的眼镜，歪了一下：“我、我没瞧见。”
“你没瞧见，我瞧见了。”沈小楼把账本收进怀里，“从今晚起，账本一分为三：原件锁麒麟阁的地窖，副本一，送城南周掌柜处；副本二，我自己贴身带。”
“你的人，也收一收。往后打听的事，只许用眼睛，不许动纸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孔先生，这趟浑水趟完，我给你养老。麒麟阁的账房，你干到不想干了为止。”
孔一算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擦着擦着，忽然笑了。
“东家，”他说，“我在广衡那三年，记的都是贵人们的账。贵人们的账，越记越厚，记账的人，越记越薄。”
“头一回有东家说，账记完了，给人养老。”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腰弯下去，认认真真作了个揖。
“这本账，老朽，给您记到底。”
夜里，沈小楼回城南小院，把副本二贴身收好，躺下之前，在账本上添了最后一行：
【坑已挖。等一样东西】
【等裴大人，亲手往坑里，跳一回】
灯吹灭了。黑暗里，他又想起孔一算那句话：贵人们的账，越记越厚，记账的人，越记越薄。
他翻了个身，心想：那这一回，得反过来。
账记厚了，记账的人，得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
这才是他想记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