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公的茶，摆在万殊楼的最高层。
楼梯九转，每一转的墙上挂着一出戏的画：头一转是《灭门》，末一转是《大葬》。白麒麟一边走一边看，心里默默记着——九出戏，九个死法，画里死的人，脸都是空的。
“东家在上面等您。”引路的管事躬着身，“东家见客，有个讲究——”
“什么讲究？”
“不问来路，不摘面具。”管事把帘子掀开，“两位都摘的话，这茶，就喝不成了。”
帘子后头，是一间敞厅。厅里没有点灯，只有一面大窗，对着满城的夜景。窗前一张矮几，几上一壶茶，两只杯，两只杯子中间，端端正正，放着一枚符。
符是旧的，边角都包了浆。
矮几后头，坐着一个人。一身黑袍，脸上戴着面具——戏台上判官的脸，铁青的，眉眼勾着金，似笑非笑。
鬼面公。
“坐。”他开口，声音不快，听不出年纪，“茶是本地的毛尖。符——”
他指尖在几上那枚旧符上，轻轻一点。
“符是咱家的老货。三十年前，头一枚进咱家库的符。”
白麒麟坐了。
“白先生这些天，名声很大。”鬼面公给他斟茶，动作很慢，“麒麟阁七十三张单子，一天接完。梨园街上都在说，麒麟阁是活菩萨。”
“菩萨不敢当。”面具后头，那个声音平平的，“开铺子的，接的是买卖。”
“好，说买卖。”鬼面公笑了，面具的眉眼纹丝不动，“那咱家今天，就跟白先生谈买卖。”
“听说白先生唱戏，唱一出，成一出。完美演出，结符——白先生手里的符，想必不少。”
“开个价吧。”
他把几上那枚旧符，往白麒麟面前，推了半寸。
“这种成色的符，市上一万两。咱家出——一万二。白先生手里有多少，咱家收多少。”
敞厅里静了一瞬。
白麒麟没有碰那枚符。
“阁主说笑了。”他说，“麒麟阁的符，不卖。”
“两万。”
“不卖。”
“三万。”鬼面公的声音，还是那么慢，“白先生，咱家把话说透。符这东西，在你手里，是死物——你又不缺命。在咱家手里，它是活物。一枚符出去，一条命回来，中间赚的，是功德钱。”
“白先生唱戏救人，咱家卖符救人。殊途同归，何必分两家？”
“阁主这话，咱家听着耳熟。”白麒麟把茶端起来，没喝，“符市的三规，挂匾，登簿，谢楼——合着救回来的命，往后都得姓万殊。”
“这就是阁主说的功德？”
鬼面公不恼。他给自己续了杯茶，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白先生，你知道咱家为什么干这一行吗？”
“愿闻。”
“三十年前，”鬼面公望着窗外的满城灯火，声音慢了下来，“咱家也是戏班里的人。”
“跑龙套的。”
“那年，咱家的县城落了张灾厄戏单。县里请不起班子——不是没钱，是没人肯接。那出戏，三死，死的全是主角，价又低。班子挑肥拣瘦，拖了七天。”
“第八天，灾厄自己开锣了。”
窗外，夜风过来，吹得几上的烛芯，晃了一晃。
“一城的人，死了四成。咱家的爹娘，咱家的妹妹，都在里头。”鬼面公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别人的账，“事后，班子来了，说是来‘补戏’的。补戏——白先生，你听过比这两个字更好笑的话吗？”
“人死完了，戏班子来了，说，我们给您补一出。”
“从那天起，咱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把那枚旧符，收回自己面前，攥在掌心。
“戏，救不了人。戏靠人唱，人会死，会错，会挑肥拣瘦。符不一样。符是天赏的，符不挑人，不挑钱——”
“哦，不对。”他顿了顿，似笑非笑，“符挑一样东西。”
“钱。”
“可钱这个东西，白先生，它不撒谎。有钱的人买符，没钱的人等死——这是世道定的，不是咱家定的。咱家只是把世道的账，算明白了。”
敞厅里，静了下来。
白麒麟望着那张判官的脸面具，忽然开口了。
“阁主的故事，我听了。”他说，“我也给阁主讲一句账。”
“阁主说，符是活物，一枚符出去，一条命回来。可阁主的账，漏了一笔——”
“符的价，是谁定的？”
没人应声。白麒麟自顾自说了下去。
“三十年前，阁主的县城请不起班子，是因为戏价低。如今呢？如今全京城的符价，从五百两涨到一万两，是谁在涨？”
“是阁主。”
“阁主囤符十年，只进不出，等价涨上来才放。阁主不是把世道的账算明白了——阁主是把世道，当成了账本。”
“符价的每一层楼上，”面具后头的声音，一字一字，“垫的都是跪在栏杆外头的人。”
“阁主，您恨戏子挑肥拣瘦，害死了您的家人。”
“可您如今做的买卖——”
“是把天底下所有请不起班子的人，逼到只能买符。”
“您恨错了人，”白麒麟放下茶杯，“也变成了您最恨的那种人。”
敞厅里，死一样的静。
鬼面公攥着那枚旧符的手，停在半空，很久，很久。
忽然，他笑了。
“好。”他说，“好啊。三十年了，头一个人，把咱家的账，算给咱家自己听。”
他把符放回几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白麒麟。
“白先生，这桩买卖，既然谈不拢——那就不谈了。”
“从明日起，麒麟阁接一单，我万殊楼，高一钱。”
“你们唱你们的活戏，咱家买咱家的死单。”
白麒麟的目光，动了一下：“买死单？”
“对。”鬼面公望着满城的灯，慢悠悠地说，“往后穷乡穷镇落了戏单，不用怕。万殊楼上门，把戏单买了——买断。”
“买断之后，那地方的灾厄，就是万殊楼的灾厄。想演掉？拿钱来赎。赎得起，咱家请班子替你演；赎不起——”
他回过头，判官的脸在黑暗里，似笑非笑。
“那就烂在锅里。”
“戏单是百姓的命。”白麒麟缓缓起身，“阁主连命也买？”
“咱家不买卖命。”鬼面公纠正他，声音轻轻的，像哄孩子。
“咱家买的——”
“是‘让谁活’的权。”
白麒麟出万殊楼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九转楼梯，九幅画。他下楼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些空着脸的死人。
这一回，他觉得那些空脸，长得都有点像——
栏杆外头，跪着的那些人。
身后，最高层的敞厅里，鬼面公立在窗前，望着那一点白面具的影子，消失在长街尽头。
“查他。”他轻声吩咐，“查到骨头里。”
“另外——”他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判官面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给广衡递个话。”
“符价，再抬三成。”
“麒麟阁想救人——”
“先让他知道，这世上的命，有多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