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粮道，是从绸缎庄开始的。
麒麟楼挂牌第九天，周掌柜家的绸缎庄，给麒麟楼供了八年的行头缎子，忽然来了一封信。信很客气，说庄上货紧，今年的缎子，另配了别家，实在匀不出来。
同一天，木器行的帖子也到了。麒麟楼的新楼正在打地基，木器行供的是梁柱。帖子上的话更客气：东家病了，行里歇业，工期延误，多有得罪。
第三天，轮到纸行。抄戏单的黑纸、扎灯笼的白纸、写戏本的毛边纸，三家纸行，同日“货尽”。
白袖儿拿着三封信，在柜台上摆了个一字长蛇阵。
“小楼哥，”她说，“鬼面公动手了。”
“嗯。”
“绸缎、木头、纸，全断了。咱新楼的梁，还晾在河边呢。再打不成家具，月底那三出戏的行头都做不出来。”
“嗯。”
“小楼哥！”白袖儿急了，“您倒是说句话呀！”
沈小楼正在看一本账。他把账本合上，想了想，问：“袖儿，你还记得，麒麟楼挂牌那天，收进来多少张单子？”
“七十三张啊。”
“这七十三张单子，”沈小楼说，“都是哪儿来的？”
白袖儿眨眨眼：“青泥渡、柳家集、通济河、城西、城南……哪儿都有。”
“对。”沈小楼站起身，“哪儿都有。”
“绸缎庄不给缎子，我们去青泥渡。木器行不给木头，我们去柳家集。纸行不给纸——”
他笑了笑。
“通济河的船帮，最不缺的就是纸。船家糊船窗的纸，防水。”
当天下午，白袖儿揣着麒麟楼的帖子，去了趟青泥渡。
回来的时候，她身后跟着一条船。船上没有货，坐着十八个妇人。青泥渡十八个村，会针线的妇人，一人带着一副针线笸箩，是来“还工”的。
“麒麟楼给我们唱戏不要钱。”领头的妇人把笸箩往柜台上一放，“我们没什么还的，就会缝。”
“行头的样式拿来，我们缝。”
消息传开之后，城南动了。
捡纸的老太太，领着纸行的学徒来了。纸行的掌柜不敢接麒麟楼的买卖，可纸行的学徒们敢。学徒们白天在行里当差，晚上偷偷到麒麟楼，帮着裁纸、糊灯笼。老太太把城南捡纸的队伍也拉来了，一人一天，能攒一刀裁好的白纸。
通济河的船帮来了。老艄公领着人，把河边晾着的梁柱，一根一根，扛进了工地。“木器行歇业，”老艄公嗓门洪亮，“我们船帮不歇业！船都造得，还架不起一座戏楼？”
最热闹的，是那些散匠。
城里的木匠、漆匠、篾匠，白天在各行里接活，晚上提着家伙什，三三两两，摸到麒麟楼的工地上。工钱不要，饭也不吃，干两个时辰，就走。问起来，都说同一句话：
“我娘那年在城南跪着买符，是麒麟楼把我家单子接了的。”
“这两个时辰，我还的就是那个。”
工地上，如今管事的，是刘叔。
老头挂着块腰牌，牌上写着“都料匠”三个字。这是他自封的。他拿着墨斗，在工地上走来走去，嗓子比谁都大：
“这根梁，抬正了！麒麟楼的梁，歪一丝都不行——往后这梁底下站的，都是替穷人唱戏的人！”
骂完了这个骂那个，骂完了，背着手，在新打的地基边上站一会儿，偷偷拿手摸一摸那根刚立起来的柱子，像摸自家孩子的头。
苏暮雪管着染坊。
城南的染坊不敢接麒麟楼的活，她把福喜班的旧染缸挪到了工地上，领着班里的女眷，自己染。行头的色，是她定的：生穿青，旦穿月白，净勾金，末着褐——
丑角呢？
“丑角穿红。”苏暮雪把一匹红布抖开，“台上最热闹的颜色，给台上最热闹的人。”
白袖儿抱着那匹红布，在染坊门口转了三圈，没说话，把布抱得紧紧的。
第六天夜里，灾厄司的库房后门，开了一回。
没有公文，没有手续。二十口大箱子，趁着夜色，抬进了麒麟楼的工地。箱子里，是灾厄司历年封存的旧行头。按章程，封存满十年的行头，可以报废处理。
报废的文书上，签批的人写着：姬无月。
文书底下，另附了一页小字，不是公文格式，像随手写的：
【这批行头报废，与麒麟楼无关。弃置之物，谁捡归谁】
【另：应名录上月的单子，北边两张，报的还是福喜班的名字】
【别让我在名录上，看见空行】
第七天，工地上立了头一排梁。
万殊楼最高层的敞厅里，管事把工地上这几天的动静，一五一十禀完了。
“东家，”他躬着身，“要不要再传一道话？城南那些散匠，各家行会里头——”
“不用了。”
鬼面公望着窗外。暮色里，麒麟楼的工地，亮着几十盏灯，影影绰绰的人影，搬料的搬料，缝补的缝补，热闹得像过年。
“缝吧。”他说，“让他们缝。”
“白先生教给这满城的人一样东西，叫‘人心’。”
判官的面具上，眉眼似笑非笑。
“人心这东西，好是很好的——”
“可惜，它有一样毛病。”
“大年一来，”鬼面公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它是头一个，不值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