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出戏，一座楼。
头一天，柳泉镇，《夜渡》。
福喜班的台子，搭在渡口。戏唱的是夜里的河——河神摆渡，渡的是活人，也是死人。这出戏的险处在水上：二幕有一折“翻船”，生旦两角要在真水里扑腾半盏茶。
刘叔蹲在台侧，旱烟锅别在腰里，一夜没抽。
戏唱到二幕，“船”翻了。所谓的船，是台上两口大木盆，盆底凿穿的。水漫上来，扮船工的唐金锣和扮渡客的玉春班借来的旦角，在“水”里扑腾，扑得那叫一个卖力。
扑完，台后的真水里，大魁早候着了。他一身短打，腰上拴着缆绳，等台上那两位一“沉”，他缆绳一抖，两个人就像两条鱼似的，被从台侧的水口里拽了出去。
三幕末，河神收了渡钱，河面上最后一盏船灯，缓缓沉下去。
灯沉到底，通济河上游，静了。
不是没声了——是那种闹了三天的、呜呜咽咽的水声，没了。河面上平得像一匹抖开的黑绸。
刘叔这才把腰里那杆旱烟锅掏出来，点上，深深抽了一口。
当晚，一只信鸽落在麒麟楼的窗台上。竹管里的纸条，是刘叔的笔迹，就五个字：
【夜渡，落幕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河神没收渡钱。咱也省了】
白袖儿把纸条拍在沈小楼面前：“小楼哥你看，刘叔这个人，报喜都要算账！”
沈小楼看了一眼纸条，笑了一下，把纸条收进怀里。
第二天，青阳镇，《山祭》。
玉春班的台子，搭在山神庙前。这出戏唱的是山的账——山货养人，山也吃人，三年一祭，祭的是进山没出来的人。
变故出在二幕。
玉春班的生角，扮的是进山寻父的儿子，二幕末有一折“坠崖”——吊着缆绳从三丈高的假崖上坠下去。缆绳是头天验过的，可谁也没想到，崖架上的滑轮，让山风刮了一夜，锈住了。
生角坠到一半，卡在半空。
戏不能停。灾厄戏的规矩，台上出了岔子，台下看不出来才叫本事。玉春班的场面咬着牙把锣鼓点续上，扮山神的净角临时加词，对着半空喊：“山留人！山留你一夜！”
半空里吊着的生角，也豁出去了，就着吊在半空的姿势，唱了一段“悬身望父”。这段是现编的，编得还挺好。
可缆绳撑不了三幕。台侧的人急得满台转：换人？行头来不及；停戏？戏一停，山里的账，就得现结。
信是快马送出来的。送到沈小楼手里的时候，他正在去大河镇的半路上。
信上就一行字：【青阳生角困在半空，求替】
沈小楼看完信，勒转马头。
“去青阳。”
“小楼哥！”跟车的白袖儿急了，“大河明天就开锣！《断桥》的台还没搭完——”
“台子，孔先生带人搭。”沈小楼把马抽了一鞭，“戏，等人。”
他到青阳的时候，是酉时。山神庙前，锣鼓点已经续无可续了，净角的嗓子都喊劈了。
没人看见他是怎么上的台。
看客们只看见，山崖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樵夫的打扮——斗笠，蓑衣，一捆柴。那樵夫朝崖上吊着的生角喊了一嗓子，中气十足：
“崖上的后生——接绳！”
一根山藤，从崖顶抛下去。吊着的生角接住了，顺着山藤滑下来，一落地，就势一滚，滚进了台侧。台底下，玉春班的班主一把接住人，接得眼泪都下来了。
崖上，那个樵夫替他唱完了剩下的戏：寻父，哭山，三幕末，把自己祭给了山。
樵夫祭山那一折，唱得太好了。好到山神庙前的风，都停了一阵子，像山也在听。
戏落，幕落。沈小楼在后台卸了樵夫的打扮，一句话没说，上马就走。
玉春班的班主追出台口，朝着那匹快马的背影，深深一揖，揖到底。
“白先生——”
“青阳的账，玉春班记下了。”
第三天，大河镇，《断桥》。
沈小楼是当天寅时进的大河镇。
一夜没睡。从青阳到大河，一百八十里，换了四匹马。进镇的时候，他的脸是灰的，只有眼睛还亮着。
孔一算在镇口等他，迎上来先递了碗热姜汤：“东家，台子搭好了。就等着角儿。”
《断桥》的台，搭在石桥头。
说是台，其实就是桥面——三丈宽的石桥，桥心断了一截，断口上横着几块跳板。台幕是河，台下是全镇的人，河东一半，河西一半，隔着桥断口，两两相望。
面板在沈小楼眼前，把戏单摊开：
【《断桥》四死。一死末，二死净，三死丑，四死生】
【隐藏线：断桥不断】
【完成条件：桥断之时，生角入水。入水者，须从水底把桥“递”过去】
沈小楼盯着“从水底把桥递过去”几个字，把姜汤喝完了。
递桥。这出戏要他在水底下，把断了的桥，递到对岸去。
怎么递，戏单上没写。面板的后头，还缀着一行小字，是他看了三遍才看懂的：
【注：桥在人心】
卯时，开锣。
这一锣，大河镇全镇的命都在里头。戏唱了一幕，二幕，三幕。末角的老石匠死了，净角的河神死了，白袖儿的丑角——她演的是修桥的小工，插科打诨了一路，三幕末，为了救桥底下的孩子，也死了。
她“死”在台上的时候，朝台下的沈小楼看了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口型，比了两个字：
稳着。
四幕，生角入水。
沈小楼站在断桥口。河在他脚底下，翻着春天的桃花汛，水声轰轰的，像一整条河在擂鼓。
面板在他眼前，亮出最后一行：
【警告：承演者，气血已竭】
【入水之后，体力不支，即为真死】
他望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真死。
他这行当，二十一年了，面板上这行字，见过多少回。灭门戏见过，火戏见过，阎王殿见过。
每一回，这行字的后头，都跟着一句话——
那是他对自己说的。
他转身，面向满镇的人，面向桥东桥西两半的灯火，唱了这出戏的最后一句词：
“河不渡人——”
“人渡河！”
然后，他从断桥口，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