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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账这天,是个大晴天。

孔一算天没亮就起了,把三本账并排摆在柜上,翻到最末一页。页上那行字,是他一年前亲手写的:

【放账万花楼,银三千两,符一枚。押:万花楼地契房契。一年为期】

老头拿朱笔,在“一年为期”四个字上头,圈了个圈。

“东家,”他抬起头,“今天,到期。”

沈小楼正在试他的白面具。面具往脸上一扣,白麒麟就回来了。

“账上多少?”

“三千两的本,三成的息,这是一年整账。”孔一算扶了扶眼镜,“另外,去年冬天,金老板又借过两笔——五千两,给城南那位补‘教戏钱’的尾款;七千两,垫他楼里伙计的遣散。两笔都走的咱们的柜,都拿万花楼作的押。”

“本利滚一起——”

“一万九千八百两。”老头把总数报出来的时候,顿了顿,“东家,这数,是万花楼三年的流水。”

“他拿不出来。”白麒麟的声音,从面具后头传出来,平平的。

“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按契走。”白麒麟把面具扶正,“备车。去收楼。”

收账的队伍,出门的时候排了一溜。

白麒麟打头,马车;孔一算抱着账匣,驴车;白袖儿抱着她的糖葫芦和大账本,跟在后头。最后是行会请来的两位公证。老规矩,收抵押的楼,得行会的人到场画押,免得日后扯皮。

梨园街上,早就传开了。

消息是茶楼先传出去的:白麒麟上门收万花楼。半条街的人都涌出来看,万花楼门口,围得比符市开市还满。栏杆都出来了——不知哪家铺子把自家柜台的栏杆卸了扛来,摆在万花楼门口,活像给这场收账,搭了个看台。

万花楼的大门,开着。

门里头,空荡荡的。一年前的万花楼,门口蹲着石兽,进出的都是贵人。如今石兽还在,兽身上落了灰;门厅里,戏箱东一只西一只地敞着,行头散了满地,像打完一场败仗的营帐。

金满堂是被人扶出来的。

一年不见,这位金老板老了十岁。绸衫还是绸衫,只是皱的;玉核桃还攥在手里,只是盘不亮了。他被两个老家人架着,走到大门口,看见门口那一溜人马,先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白先生。”他拱了拱手,“一年整。您来得,比我算的日子,早了半天。”

“金老板的账,我们不敢晚。”白麒麟朝他一拱手,回头。

孔一算上前一步,打开账匣,取出三张契,一张一张,摊在万花楼门口的条案上。

“万花楼欠账,三笔。”老头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头一笔,去年今日,本三千两,息九百两。第二笔,腊月,本五千两,息六百两。第三笔,正月,本七千两,息四百两。”

“本利合计,一万九千八百两。”

“押契三张,押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他把最底下那张契,翻过来。

“万花楼,地契、房契、戏箱、行头,并楼上所有家底。”

“今日到期。请金老板,过账。”

条案上的三张契,白纸黑字。围观的人群,嗡嗡的声音,一层一层漫上来。

金满堂盯着那三张契,盯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白先生,”他说,“商量个事。”

“您说。”

“这账,”金满堂的声音放软了,“缓半年。半年……不,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我把楼里的戏料盘出去,把城南的铺面转出去,凑一凑,总归……”

“金老板。”白麒麟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去年今日,我在你这儿喝茶。我说过什么,您还记得吗?”

金满堂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说:钱给你,符送你。”白麒麟一字一句,“我也问过您一句——到期还不上,怎么办。”

“您当时说——”

“‘我金满堂,在梨园三十年,还没有一个还不上字的账。’”

门口,静了一瞬。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像水开了锅,一层一层漫开。金满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白先生,”他咬着牙,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往条案上一放:是他那两颗玉核桃,“这对核桃,祖上传的,少说值三千两。您先拿着抵——”

“不抵。”

白麒麟把核桃推了回去。

“契上不押玩物。”他说,“金老板,我知道您难。这一年,万殊楼的市压下来,您的符卖不动,班子散了伙,贵人不登门——”

“我全知道。”

“可账这个东西,”他抬手,把三张契,一张一张收起来,“它不认难处。它只认日子。”

“今天,是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三日之内,一万九千八百两,现银过账。过了账,契还您,我出门,往后还是买卖伙伴。”

“第二个选择——”

他把最后一张契,轻轻搁在条案最中央。

“三日期满,您把这座楼,交割给我。”

“地契,房契,戏箱,行头,一样一样,过到我名下。过完了——”

“您这三十年的楼,往后姓白。”

万花楼门口,死一样的静。

金满堂立在门槛里头,望着条案上那张契,望了很久很久。他身后,两个老家人,眼圈都红了。门厅里散落的戏箱,敞着口,露出里头褪色的行头,像一屋子没合上的眼。

忽然,金满堂笑了。

这回的笑,不是比哭难看的那种。是另一种笑——笑着笑着,他的身子晃了一下,两个老家人赶紧架住他。

“好。”他说,“好一个白麒麟。”

“一年前,你借我三千两的时候,我就该看出来。”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张白面具,“你不是借钱给我。”

“你是买。”

“买我这座楼。”

“三千两,买我三十年的楼——白先生,你可真……”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打了个酒嗝。

这个嗝打出来,这位金老板的眼神,忽然涣了一瞬。他挣开家人的手,踉跄着往前走了半步,凑近那张白面具,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个人听见:

“白先生……你、你知道你这楼,是怎么来的吗?”

“你知不知道,这梨园街的地底下……埋着什么……”

“当年沈家那出戏——”

“那出灭门的戏,定银子的时候,我就在场……”

两个老家人,脸色大变,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一个捂嘴,一个拽人,连拖带抱,把他往门里拖。

“东家!东家醉糊涂了!白先生恕罪,我们东家醉糊涂了——”

大门,砰地合上了。

门里,金满堂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拖得变了调: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那个中人……那个收钱的……”

“砰。”

第二道门,也合上了。

万花楼门口,围观的人群嗡嗡地议论。没人听清那最后几句醉话。隔着两道门,只言片语,散了。

只有条案前,白麒麟立着,一动不动。

面具底下,那双眼睛,盯着合拢的两道门,盯了很久很久。

身后,白袖儿踮起脚,小声问:“小楼哥……他刚才,说什么呢?”

白麒麟没答。

过了半晌,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之前,他把孔一算喊到车前,声音很轻:

“孔先生。”

“东家。”

“三日之期,照走。”他说,“另外,这几天,派两个人,别盯着万花楼。”

“盯着金满堂的酒。”

“他往后,会喝很多酒。”

“喝多了——”

车帘落下,轻轻放了一句话出来。

“就该吐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