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房的钥匙，是铜的，拿在手里比想的沉。
管档的老司吏领着沈小楼进档房的时候，一路絮叨：“沈大人，咱这档房，三百年了。九州的戏档，按年上架，按省入柜，一共一万一千七百架。您掌验戏之章，凡近十年的戏档，随您调阅。”
“十年前的呢？”
“十年前的，在内柜。”
“内柜的钥匙在谁手里？”
老司吏的脚步顿了一下。
“在司正大人手里。”他说，“内柜的档，叫‘旧案’。旧案不经大人点头，谁也不能动。这是三百年前的老章程了。”
沈小楼“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在档房里耗了一上午，调了三十几架档。青州的，云阳的，各州各府的灾厄戏档，一册一册翻。翻到晌午，他抽出一册青安府的档，翻到灭门戏那页——
页是空的。
架子上的册子在，页码在，独独《沈氏灭门》那一页，被人裁走了。裁口齐整，胶痕都干了，裁了少说半年。
他又抽了孟家商号的税档、广衡钱庄的票档。
全在内柜。
沈小楼合上册子，站在书架的阴影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一个三百年老章程。
他这位验戏官，掌一万一千七百架档的钥匙。可真正要紧的那几页，全锁在裴九鼎的柜子里。这位司正大人给他看水，却把水底下的东西，全都罩了罩子。
行。
他心里那本账，翻过一页：【档房：明档可看，暗档在裴九鼎手里】
下午，第一桩差事来了。
城南，义和班，接了一张灾厄戏单：《孝子衣》。三日后开锣。按新章程，开锣前，须验戏官到场，验戏单、验角色、验行头，验讫钤印，方可开戏。
义和班是个小班，比福喜班还穷。沈小楼到的时候，全班正在一条窄巷的院子里对词。院里的戏台是临时搭的，台板翘着边，台柱是借来的。
班主是个五十多岁、唱老旦的男人，一见验戏官的腰牌，腿先软了半截：“大、大人……”
“不用跪。”沈小楼把印匣放在台角，“戏单拿来。”
黑纸白字的戏单，摊在台上。《孝子衣》，讲的是一个老母病笃，三个儿子争着替母死的故事。戏单底下，五行角色，一行一行列着：
生，孝子陈郎。旦，老母。净，长子。末，庸医。丑，哭灵的邻居。
死亡顺序两行：一、净角长子，二幕末，替母服药，药发身亡。二、末角庸医，三幕末，被乱民打死。
生角，孝子陈郎，活着谢幕。
“生角谁演？”沈小楼问。
“回大人，”班主赔着笑，往角落里指了指，“我们班的替身，阿禾。”
角落里，一个少年站起来。十五六岁，瘦得晃荡，穿一件大了一号的旧长衫，袖子挽了三折。见了沈小楼，他规规矩矩地拱手，拱完，又补了一句：
“大人，我叫阿禾。生角我演，词我都背熟了。”
沈小楼看着他，忽然问：“一场，多少钱？”
阿禾愣了一下，随即挺了挺胸脯，像是报一个很体面的数目：
“三百文！管死管埋，死相专业，童叟无欺。”
院子里静了一瞬。
班主的脸色变了，正要开口赔罪——这位验戏官可是御匾班子出来的——却见沈小楼摆了摆手。
他没看班主。他看着那个少年，看了两息，忽然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验戏印，又放下了。
“戏单，我再验一遍。”他说，“你们先排戏。”
他捧着戏单，走到院子角落的槐树底下，站定。
面板在眼前翻开——
【灾厄戏《孝子衣》·侦测】
【比对天降原单……比对完成】
【警告：此戏单非原单。死序被改】
沈小楼的指尖，在戏单上停住了。
【原单死序：净角二幕末亡，末角三幕末亡。生角活】
【现单死序：净角二幕末亡，末角三幕末亡。另增一死——生角，三幕末，赴河救母，溺亡】
增的那一行，墨色比别处新半度，字迹比别处重半分。不是天上落的字，是人手写的字。
写这一行字的人，把一出两死的戏，改成了三死。多的那一死，不偏不倚，落在了生角头上——
落在了那个报着“三百文，管死管埋”的少年头上。
槐树的影子落在戏单上。沈小楼捧着那张黑纸，一动不动。
三百年前，灾厄司的官衙里，有人把最穷的村子从名单上划掉。
三百年后，有人把最便宜的命，往死序上添。
手法变了，账没有变。
他抬起头，看向戏台。台上，少年阿禾正排着二幕的戏，一招一式，认真得很。排到孝子哭母那一折，他哭得真，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穷人家的孩子，演这种戏，不用学，命里自带。
沈小楼把戏单收进印匣，合上盖子。
“大人，”班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这印……今日能钤吗？”
“不能。”沈小楼说，“戏单有问题。三日之内，我给你们回话。”
“有问题？”班主的声音都抖了，“大人，戏单是前夜天降的，就落在我班后门，黑纸白字，错不了啊！这、这要是不开锣，灾厄演不掉，我们全班——”
“我知道。”沈小楼把印匣抱在怀里，最后看了一眼台上那个还在排戏的少年。
“所以我不是要停你们的戏。”
“我是要把你们的戏，”他说，“还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