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会的司事，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征戏的桌子，夜里是不收的，三天无人报名，桌子就成了个笑话，谁也不稀得撤。司事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揉着眼坐起来，看见一个穿旧衫的年轻人，正站在桌前。
“报名。”
司事愣了三息，猛地从桌后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翻册子：“您、您是——承应《天官赐福》？”
“承应长安火戏。”沈小楼说，“福喜班，沈小楼。”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洇开。司事的手抖得厉害，字都写劈了，写劈了也不管，写完，捧着册子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有人接旨了！有人接火戏了——”
梨园街，炸了。
先是茶楼。茶楼里蹲了一早上的人，听见这一嗓子，齐刷刷站起来；接着是各家的门：装死装了三天，门“哗啦”拉开一片，探出一颗一颗的脑袋；最后是街上，人越聚越多，把行会的照壁围了个水泄不通，嗡嗡声像开了锅。
“沈小楼？接火戏？！”
“疯了！这是疯了！一晚上死七回，那是人干的事吗？”
“他是替身出身，替身啊——怕不是把命当成戏服，脱一件，还有一件？”
人堆里，挤出来一个拄拐的老太太，就是城南捡纸的那个。她挤到桌子前，仰着头，认认真真看了看报名册上的名字，忽然转过身，朝着满街的人，大声说：
“吵什么！”
“人家是给咱这满城的人，接戏呢！”
满街的嗡嗡声，一下子矮了半截。
姬无月是头一个到的官面上的人。她立在桌前，把报名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看向沈小楼。
“戏单底下那行注，你看见了。七死一身。”
“看见了。”
“隐藏线，你没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司里的档里，这出戏三百年没有演过——没有先例，没有路数。你凭什么接？”
“凭我行价便宜。”沈小楼说。
姬无月的眉头皱起来。
“判戏人，戏单点名，点的是最便宜的。”沈小楼朝照壁上的戏单，抬了抬下巴，“这出戏，七死一身，天上点的名，从头到尾就是替身。”
“我是全梨园，死得最多的替身。”
“这单不归我接，归谁接？”
姬无月盯着他，盯了很久。最后，她没再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判戏人的银鱼符，在报名册的末尾，重重一压。
“核准。”她说，“三日后，大祭开锣。”
“沈小楼——”她顿了一下，“你的戏档，我亲自录。”
裴九鼎的轿子，是在晌午到的。
他听完司事的回话，在轿子里坐了很久，才掀帘出来。走到沈小楼面前，这位鹰腮的司正，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个遍，忽然笑了。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本官就知道，这满梨园，敢接这个的，只有你。”
“朝廷的话，本官再给你带一遍：戏成之日，御前赐印。”他凑近了半分，声音压低，“另外一样，本官私人送你——火戏演完，你手里要是还攥着什么想查的案子……灾厄司的门，给你开着。”
沈小楼拱了拱手：“多谢大人。”
裴九鼎大笑着上轿走了。轿帘落下之前，他最后看了照壁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像看一件趁手的家伙什，又像看一炷快要烧到头的好香。
傍晚，福喜班的小院。
没有庆贺，没有动员。刘叔把全班召到堂屋，就说了一件事：“收拾东西。大祭那晚，全班到场。”
散了会，后院里，白袖儿已经支起了画案。
画案上，摆着七碟油彩，七支笔，七张画好了的脸谱：焚卒、焚更、焚伶、焚娘、焚僧、焚母、焚天官。七个角，七张脸，一张比一张难。
“小楼哥，过来。”白袖儿把袖子一挽，“先试焚卒的脸。”
“这脸谱——”
“我自己画的。”白袖儿把笔递过去，“七个角，七个死法，七张脸。你死七回，我画七回。”她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小楼哥，我爹娘走得早，没人教过我这手艺。我画了十年丑角脸，就等着哪天，给一个真角儿，画七张脸。”
“你等着的？”
“对啊。”她把油彩在他脸上点开，很轻，很稳，“丑角这行，一辈子站在台边上，看着别人唱主角。可我们有一样好——”
“我们看得最全。”
“台上谁真唱，谁假唱，谁在哭，谁在笑，丑角一眼就看得见。”她一笔一笔描着，“所以七张脸，我画得出来。因为——”
她抬起头，冲他眨眨眼。
“你每一回死，我都看着呢。”
画到一半，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暮雪提着一盏灯进来。白纸灯，灯罩上还没写字。她把灯放在画案边上，站在一边，没说话。
“暮雪姐，”白袖儿头也没抬，“你那盏灯，写的什么字？”
“不写字。”苏暮雪说。
“那举着干嘛？”
“照路。”苏暮雪看着画案前那个画了一半脸的人，声音很轻，“他在台上死七回，总有一回，是往回走的。”
“灯在，路就在。”
院子里静了一瞬。
大魁从灶房探出头，手里拎着两把火钩：“那晚的火，我管。”
孔一算从柜台后头扶了扶眼镜：“灯油，我备。七盏，一滴不少。”
唐金锣站在堂屋门口，抱着戏箱的绳，站了半天，憋红了脸，才挤出一句：“……戏箱我抱着。你的行头，一件都不会少。”
刘叔最后一个进来。老头背着手，在画案前站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包枣，红的，晒干的。
“院里的枣。”他把布包搁在画案角上，“打下来的时候，你不在。”
“搁这儿。”老头说，“演完了吃。”
三天，一晃就过了。
大祭那日，天还没亮，长安城里，锣鼓已经响了。
望阙台下，火戏的台子，搭了整整三天。台子不大，台心却垒着七个火池，一字排开，像七只没睁开的眼睛。
台侧，白袖儿把最后一碟油彩打开，笔尖蘸饱，悬在半空。
“小楼哥，”她说，“最后一张脸了。”
“天官的脸。”
“画完这张，你就要上去了。”
沈小楼坐在妆凳上，闭着眼，任她落笔。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七个空空的火池上，照在满城的屋脊上，也照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衫上。
他心里，最后一次，翻了翻那本账。
二十九杠，加七杠。
三十六。
他睁开眼，镜子里，天官的脸，金光灿灿，眉目低垂，像在看着苍生，也像在等苍生来看他。
“走。”沈小楼站起身，“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