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恩戏是京城百姓自己讨来的。
公审散场那天，梨园街上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说沈少爷替咱们坐了牢，咱们总得还一还。这话当天就传遍了全城，第二天，行会的门槛又被踏矮了一分——各街的坊正、铺面的掌柜、码头的把头，联名请福喜班唱一台戏，不要灾厄戏，不要死戏，就唱一出，让人高兴的。
戏名是白袖儿起的：《平安戏》。
本子也是她攒的。攒了三天，攒出一出五折的团圆戏：一家五口，走散了十年，一一重逢。生是归家的儿子，旦是守门的姐姐，净是打更的父亲，末是教书的伯父，丑——
“丑是我。”白袖儿拍着胸脯，“我演那个走丢的小女儿，走丢的原因是追糖葫芦。”
开锣那天，广华大台又满了。
这一回，满场没有一盏白灯笼。满场挂的都是红灯，红绸，红穗子，连看客手里的瓜子壳，都透着喜气。
戏唱得顺。刘叔的末角，四平八稳；大魁的净角，声如洪钟；苏暮雪的旦角，一出场，彩声就起了——她演的守门姐姐，守在门口纳了十年的鞋底，纳到第三折，鞋底纳成了，人还没回来，她坐在门槛上，把鞋底轻轻放下，说了一句：
“不急。鞋底千层底，走烂了，他也就走到了。”
就这么一句词，前排的老太太们，眼眶又红了。
轮到丑角上场，满场又笑翻了。白袖儿的小女儿，追糖葫芦追了十年，从城东追到城西，追丢了八串，捡回来九串——“丢一串，捡两串，我赚的！”满场的笑，一阵一阵，跟浪似的。
沈小楼的生角，是第五折才上的。
归家的儿子，一身风尘，走到自家门口，站住了。台上没有词——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门口纳鞋底的姐姐，看着院里挂着的旧灯笼，看着檐下晒着的、他小时候穿过的虎头鞋。
满场安静下来。
然后，他朝着家门，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就在他的指尖快碰到门框的时候——
“且慢！”
一声清喝，不是戏里的。
满场回头，只见台口，一道墨色的身影，大步上台。姬无月一身官服，手里捧着一块匾——黑底银字，匾上四个大字：
【应名有份】
“本官灾厄司司主，姬无月。”她立在台心，声音传遍全场，“今日借福喜班的台，当着全城的面，挂一块匾。”
“从今日起，天下灾厄戏单，凡需承应，名录公开，自愿报名。报名的班子，官饷随行；不报名的，不强派，不勒限。”
“戏是人唱的。唱戏的人，得是自己愿意唱的。”
她把匾，亲手挂在了台侧的柱子上。挂稳了，她转过身，正对上站在台心的沈小楼——也正好，对上从两侧上来的两个人。
苏暮雪从上场门出来，水袖还搭在臂上。白袖儿从下场门出来，手里还举着道具糖葫芦。
三个女子，一个在台左，一个在台右，一个在台侧，头一回，站到了同一座台上。
满场的目光，连同台上台下所有的灯火，一时都聚在当中——聚在那个站在自家门口、指尖离门框还差一寸的生角身上。
沈小楼站在台心，忽然觉得，这出戏，他接不下去了。
戏里，他演的是归家的人。戏外，他站在这儿，左边是他的戏，右边是他的账，眼前是他的命——三样东西，三个眼神，把他围在当中。
他忽然想笑。
台下的看客不知道台上在演什么，只觉得这位沈少爷站在门口的样子，站得真好——又近乡情怯，又归心似箭，那一脸说不出的滋味，看得人心口发酸。
于是，满场又响起了彩声。
彩声里，姬无月朝他拱了拱手，下台去了。经过下场门的时候，她和白袖儿擦肩而过。
白袖儿忽然小声开口：“判戏人姐姐。”
姬无月停下。
“你挂匾的时候，”白袖儿举着手里的糖葫芦，一本正经，“踩我们的台了。”
“下回要再上台——”
“报一下幕。”
姬无月看着她，看了两息，极轻地笑了一下，走了。
散戏之后，后台的小院里，姬无月没有走。
她站在院里，等沈小楼卸了装，把一册文书，放在石桌上。
“下个月的戏单，六张。”她说，“应名录头一回放榜，报名的班子，够。可有两张单子，没人报——一张是北边河工上的，一张是西山水寨的，都是穷地方，也是大死戏。”
“我不强派。”她看着他，“我来问你。”
“问之前，我问你最后一句。”
院子里静下来。苏暮雪站在晾衣架旁，手里还搭着水袖。白袖儿坐在门槛上，抱着账本。
“沈小楼。”姬无月说，“灾厄司往后，少不了你的戏。可我要你明白——我用你，用的是一把刀。刀快，伤人，也伤己。”
“所以我在用你之前，问一句：你的戏，为谁唱？”
“为灾厄司，为朝廷，还是——”
“为我自己。”
沈小楼把脸上的妆巾放下，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我唱的戏，为生人唱，也为自己唱。”他说，“大人要用刀，尽管去库里拿别的刀。我这一把——”
“只接戏单。”
院子里静了一瞬。
“好。”姬无月点头，把文书推过去，“那两张没人报的单子，随你。接，灾厄司记官功；不接，应名录上，你的名字，头一个划掉——体面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
“对了。”她背对着满院子的人，声音淡淡的，“今日那句‘报一下幕’，我记下了。”
“往后上台前——”
“报。”
她走了。
院子里，苏暮雪把水袖搭回绳上，忽然开口：“这两张单子，你打算接哪张？”
“都接。”沈小楼说。
“两张都是大死戏。”
“所以都接。”他把文书卷起来，笑了笑，“死戏没人接的时候——”
“不正是我开张的买卖吗？”
白袖儿在门槛上，幽幽地补了一句：
“小楼哥，我算过了。”
“暮雪姐的账，你欠三回；判戏人的账，你欠两回；我的账……”
她翻开账本，哗啦哗啦翻。
“我的账，你欠的太多，我已经不记了。”
“我改记别的了——”
她抬起本子，本子最新的一页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糖葫芦。
“我记你回来。”她说，“你每回来一回，我画一串。”
“你看，这都画到第十七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