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道放开的第二十天，麒麟楼的账，见了底。
孔一算把三本账并排摆在柜台上，扶着眼镜，一笔一笔念给沈小楼听：
“赎单，一个月，赎进来二百一十一张戏单，垫出去十九万两。免费戏，唱了一百四十六出，行头、场面、车马，贴进去六万两。新楼的工钱——”
“工钱没花咱们的。”白袖儿在旁边小声说。
“工钱是没花。”孔一算把眼镜一推，“可欠着。散匠们不要钱，是情分。情分这个东西，东家，它比钱金贵，也比钱难还。”
“账上的现银，还有多少？”
“七万两。”孔一算说，“照现在的流水，撑三个月。三个月后——”
老头没说下去。三个月后，是开春。开春，是灾厄戏单落地最多的节气，也是麒麟楼答应过的，“凡单必接”的头一个大考。
柜台前，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聚福茶楼的掌柜，上门了。
来人很客气，进门先递帖子。帖子是烫金的，帖子里只有一行字：
【万殊楼主人，欲与麒麟楼一叙】
“敝东家说了，”茶楼掌柜躬着身，“粮道的事，从前是误会。往后万殊楼与麒麟楼，井水不犯河水。不过——”
“生意场上，没有井水。”他把第二份帖子递上来，“敝东家说，麒麟楼如今缺钱，万殊楼有钱。缺钱的遇上不缺钱的，这买卖，就成了。”
“三百万两。”茶楼掌柜伸出三根手指，“年利三分，一年为期。抵押嘛……”
他笑了笑。
“敝东家说了，不要地契，不要房契。要的是麒麟楼本身——这座楼，连楼里的生意、名头、客人，一并作押。”
“另外，契约的样式，敝东家点名，要用老样式。”
“什么老样式？”白袖儿问。
“半张戏票。”
茶楼掌柜把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柜台后头，孔一算的眼镜，滑了下来。
半张戏票。那是梨园最老的契。早年戏行里的大买卖，不立文书，立戏票：一出戏的票，裁成两半，借主一半，债主一半。借主还不上账，债主就拿着自己那半张票，“登台”。登的却不是戏台。
是债主的台。半票在手，债主有权进场、接管、收楼。
“这契要是立了，”孔一算把掌柜的送走，转身就把话撂在了柜台上，“东家，咱们这座楼，等于把自己卖了半张票给人家。还不上账，楼就姓了万殊。”
“我知道。”沈小楼说。
“知道您还接？！”
“孔先生，”沈小楼把那两份帖子并排摆好，“您只看了契的一半。”
“半张戏票的契，从来是两半的。”他把帖子翻过来，“他拿我作押，我拿什么作凭？这契要是只压我一边，那是卖身契，不是戏票。”
“所以这契上，得添一行——”
“借主还不上账，债主登台收楼。债主若违约，断供、毁约、坏名声——”
“借主，也登台。”
“登的，是万殊楼的台。”
孔一算盯着他，盯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东家……您是要立一张，两边都能登台的契？”
“鬼面公凭什么肯立？”白袖儿急了，“他又不傻！”
“他会肯。”沈小楼说，“因为他觉得，这行字是死的。”
“他赌的是我三年内翻不了身——三百万两的年利，加上咱们现在这个流水，谁看谁摇头。在他眼里，那半张票是我递给他的绞索，那行对称的字，是给他撑场面的体面。”
“他要体面，就给他体面。”
沈小楼把帖子收好，转身上了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步。
“孔先生，袖儿。”他背对着他们，“契，我签。三百万两，我拿。”
“这钱到了账，一分钱都不许动。”
“那留着干嘛？”白袖儿脱口而出。
“买东西。”沈小楼说，“买一样鬼面公不知道值钱的东西。”
三天后，鬼面公的轿子，停在了麒麟楼门口。
这是鬼面公头一回进麒麟楼。他进楼的时候，楼还是半截的——梁立起来了，墙砌了一半，到处都是刨花和绳头。散匠们见来了贵客，都停了手，远远看着。
鬼面公在工地上站了一会儿，判官面具抬着，环视了一圈。
“好一座楼。”他慢悠悠地说，“盖楼的木头，是人情；缝行头的针线，是人心。”
“沈少爷，”他转过头，似笑非笑，“拿人情人心盖楼，楼是快。可人情人心这个东西——”
“最怕火。”
迎出来的沈小楼，朝他拱了拱手：“阁主里面请。火的事，往后自然有人操心。”
“眼下，先操心钱。”
签约摆在正堂的长案上。案这头，是沈小楼；案那头，是鬼面公。案中间，摆着一样东西——
一张戏票。
戏票是现做的，桑皮纸，描着金边，票面上写着一出戏的名字。戏名是新拟的，四个字：
【天下团圆】
“这出戏，什么时候唱？”鬼面公看着那四个字，问。
“还账的那天。”沈小楼提笔蘸墨，“到时候，票撕两半，一人一半。谁的半张票用上了——”
“谁登台。”
鬼面公盯着那张票，忽然笑了。
“好名字。”他说，“天下团圆——但愿到时候，登台收楼的，不是咱家。”
“阁主说笑。”沈小楼落笔，在自己那一半票的位置，签了字，“收楼的要是您，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我沈小楼，把戏唱砸了。”
“唱砸了的戏，”他搁下笔，抬起眼，“从来不是我的。”
墨迹干了。一张票，裁成两半。鬼面公把半张票收进袖中，站起身，临走，又在工地中央站了一站，回头看着沈小楼，留下一句话：
“白先生，好好唱。”
“三百万两的戏——”
“咱家等着看你怎么还。”
轿子走了。
院子里，白袖儿憋了半天，凑到沈小楼边上，压着嗓子：“小楼哥，那三百万两……到底买什么呀？”
沈小楼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把手里那半张戏票，轻轻卷好。
“袖儿，”他说，“鬼面公囤了四百三十一枚符，押了一千一百张戏单。你猜，他这些货，本钱是哪儿来的？”
“广衡？”
“广衡借的，也是别人的。”沈小楼把票卷收进怀里，“万殊楼欠着全京城一十三家钱庄、三十家商号的账。”
“这三百万两——”
“咱们一家一家，去把万殊楼的欠条，买回来。”
“买回来？”白袖儿眨眨眼，“万殊楼欠钱的欠条？那玩意儿……那不就是——”
“对。”沈小楼转身进了楼，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笑意——
“他收了我的押。”
“我，收他的债。”
“等到哪天，万殊楼一半的欠条，攥在麒麟楼手里——”
“他那半张票还没用上呢，我这半张——”
“就可以登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