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晚，白袖儿还在台上疯。
这一晚她加了一段新活：丑角拜台。她把台上五个行当挨个拜了一遍，拜到最后，拜到自己。丑角拜丑角，她给自己作了一揖，然后一本正经地，跟自己的影子说话：
“老伙计，辛苦你了。这台上生旦净末，都有人疼——”
“就咱们俩，相依为命。”
满堂又笑了。笑声里，台侧的沈小楼，把帘子一掀，走了出去。
他在台下站了一会儿，没等散戏，绕到了后台。
后台的灯，亮着。
白袖儿坐在妆台边上，脸上的丑角妆还没卸，两团红脸蛋，配着一双红眼睛。她手里攥着卸妆的帕子，攥了半天，没动。
听见脚步声，她飞快地把脸别过去。
“谁？”
“我。”
“东家啊。”她的声音立刻拔高，快得像换了一个人，“东家怎么进来啦，今儿的戏我唱得不错吧？台下彩可响了，我数了，二十八个满堂彩……”
“袖儿。”
沈小楼在她旁边，拉了条凳子，坐下。
“哭吧。”他说。
后台静了一瞬。
“谁哭了！”白袖儿的声音又尖又快，“我这是上妆上的！丑角的上妆，熏眼睛！我跟你讲，明儿我就跟孔爷爷说，换一种胭脂……”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
低到最后，那两团红脸蛋底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她哭得很丑。不像旦角哭，掩着袖子，垂着眉眼；她哭得直打嗝，擦眼泪的帕子，把两团胭脂蹭得满脸都是，像个小花猫。
“我不是吃糖葫芦的醋。”她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是吃暮雪姐的醋。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们的灯，是上路灯，我那天在檐底下听见了……”
“我哭的是我自己。”
“小楼哥，我那天在檐底下蹲着，蹲了一晚上，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三岁进班子，抱着个缺角的砚台。班子给我起了个名，白袖儿——因为丑角的袖子是白的。”
“我的名字，是行头给的。”
“打那以后，我就跟在你后头。你演死戏，我在台口数杠；你接灾厄，我在柜上记账；你开麒麟楼，我尝尝甜淡……我以为我笑的声音够大，我就一直在你边上。”
“那天我才明白。”
“我不在边上。”
“我在你后头。”
她抹了一把脸，抬起眼，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忽然亮得吓人：
“小楼哥，丑角也是角！”
“灾厄戏单上，生旦净末丑，五角缺一，全班陪葬——丑角也在里头！”
“我也在名册上！我也有名字！”
“你以后——”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抖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三天的话：
“你别拿我当影子。”
后台的灯，稳稳地亮着。
沈小楼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等她说完，等她哭完，等她把帕子绞得不能再绞了，才开口。
“说完了？”
白袖儿抽抽搭搭：“……说完了。”
“那我也说三句。”沈小楼把那条凳子往她跟前挪了挪，“第一句——”
“影子是不会记账的。”
他伸手，从她怀里把那本账本抽出来，搁在膝头。
“这本账，记了三年。我死过多少回，你记了多少杠；楼里进过多少钱，你记了多少笔；欠谁的，谁欠的，你一笔一笔，全在纸上。”
“袖儿，我问你——”
“我的名字，暮雪的名字，大魁的，金锣的，孔先生的，是不是都在这本子上？”
“……是。”
“这本子是谁写的？”
“……我。”
“那不就结了。”沈小楼把账本合上，还给她，“我们所有的人，都活在你这本账上。”
“不是你在账本上。”
“是我们，都在你的账本里。”
白袖儿抱着账本，愣住了。
“第二句。”沈小楼竖起两根手指，“那晚房顶上，我说了两盏灯。我说袖儿的灯是柜台灯——”
“我没说完。”
“柜台灯是给你算账照亮的。可你想想，你每天趴在柜台上，对的是哪家铺子的账？”
“是麒麟楼的账。”
“麒麟楼是谁的家？”
白袖儿的嗝，停了一下。
“是大家的。”
“对。”沈小楼说，“所以你那盏柜台灯，照的不是账。”
“是家。”
“我演完戏，回楼，进的是这道门。暮雪数息等的，是我回不回得来；可我在外头，想着回哪儿——”
“想的是你灯底下这个柜台。”
“暮雪的灯是上路灯，照着我去死。”
“你的灯是归家灯，照着我回来。”
他顿了顿。
“两盏灯，哪盏能少？”
白袖儿抱着账本，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下得不凶，一串一串的，她也不擦了，就那么听着。
“第三句。”沈小楼站起身，朝她弯下腰，很认真地说，“你说你在后头。”
“从明儿起，你不许在后头。”
“你走边上。”
“跟我并排。”
“楼里的账你记，楼里的甜你尝，楼里的糖葫芦——”
“头一串，永远是你的。”
后台的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白袖儿哭得一塌糊涂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一个笑。丑角的笑，两团花掉了一半的胭脂，笑得比哭还难看，也比什么都真。
“这可是你说的。”她抽着鼻子，“并排。”
“并排。”
“头一串糖葫芦。”
“头一串。”
“那……”她把账本抱紧了一点，眼睛红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小楼哥，你再说一句。”
“哪句？”
“你说，”她把脸埋进账本里，闷闷的，“你说我不是影子。”
沈小楼看着这个从三岁起就跟在自己后头的小丫头，看了两息，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白袖儿不是影子。”
“影子没有人疼。”
“你有人疼。”
当夜，白袖儿回到柜上，翻开了账本的最后一页。
她把那行划了又写的【灯不是我的】，用墨涂掉了。
涂掉之后，她在底下，端端正正，写了一行新账：
【某月某日，吃醋三日，账目结清】
【本金：糖葫芦一串】
【利息：归家灯一盏】
【另：往后与东家并排行走】
【此为永久契，不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