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厄司的文书，是在国公爷头七那天，递到麒麟楼的。
文书不长，用的是司里的印，批的是姬无月的字。文书上的话，很平：
【查有异类，名“笔灵”者，匿于麒麟楼。笔灵，灾厄之源属，按《灾律》第十七条，当拘于司，以灵库封之】
【着麒麟楼，即交人】
文书递到的时候，是晌午。孔一算看完文书，把老花镜摘了，擦了擦，又戴上，又看了一遍。
“东家，”他说，“《灾律》第十七条……老朽查了一辈子档，这一条，从来没有启用过。”
“这一条，管的是什么？”
“管的是‘灾厄有灵’。”孔一算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古时候，有的灾厄，会生灵。灵这个东西，本身不是灾——可它能写灾。”
“《灾律》说，灵要是出了，得拘起来，封在灵库里。”
“封了……”老头顿了顿，“就是个死。灵离了笔，就像人离了气。”
晌午过后，姬无月来了。
她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走着来的。一身官袍，身后跟着八个司吏，司吏捧着锁。不是铁锁，是灵锁，乌木的锁，锁上刻着符。
梨园街上的人，看见这阵仗，都停下来了。
姬无月走到麒麟楼门口，站定了。她没有直接进门，先朝门楼上那块匾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天下第一楼”的匾，匾上的字，一笔深一笔浅。
看完匾，她才进门。
麒麟楼的正堂里，沈小楼在等她。
不是一个人等。沈小楼身后，站着麒麟楼的人：大魁，唐金锣，一百一十六个学徒，两列排开。白袖儿站在沈小楼身后左侧，怀里抱着她的砚台。苏暮雪站在右侧，手里提着她的白纸灯。
姬无月进堂，把文书放在长案上。
“文书你看到了。”她说，“交人吧。”
满堂没有动静。
“姬司主。”沈小楼开口，“《灾律》第十七条，我让孔先生查过了。这一条，三百年没有启用过。”
“是。”姬无月答，“今天启用。”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大灾之年要来了。”姬无月的声音，没有起伏，“钦天监的折子，你该看过了。灾要来了，灵还在外头——灵在城外，灾有主；灵在城里……”
“钦天监说，灵出城，灾无主。”
“可钦天监没说，”她抬起眼，“灵在城里，会怎样。”
“我告诉你。”她的声音，一字一字落下来，“灵在城里，写戏的人，就有落脚的地方。写戏的人落了脚——”
“来年大年，满天的戏单，都有笔迹。”
“到那时候，就不是灾了。”
“是有人，在宰城。”
满堂的人，都愣住了。
白袖儿抱着砚台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所以，”姬无月朝前走了一步，“我要把灵拘进灵库。拘进去，封起来——”
“封了她，写戏的人就找不到笔。找不到笔，大年的戏单——”
“落下来，就是干净的灾。干净的灾，能唱。”
“姬无月！”
喊出这一声的，是白袖儿。
她从沈小楼身后走出来，抱着砚台，一步走到堂中央。
“你要封我。”她说，“你直说。”
“不用拿《灾律》的章程，不用拿大年的由头——”
“你直说，你要我死。”
堂上，死一样静。
姬无月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白袖儿，我不是要你死。”
“灵库不是死。灵库里，有笔，有墨，有纸——你进去，还能写。”
“写什么？”白袖儿的声音抖了，“写你们要我写的东西？写灾？写戏单？还是写‘来年大年，天下太平’？”
“我告诉你，姬无月——”
“我爹写了一辈子灾。我爹最后把自己写没了。”
“你们要我进去，接着写——”
“我不进。”
姬无月的脸色，变了一变。
就在这时候，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跑进来的是司里的司吏，脸色发白，附在姬无月耳边，说了一句话。
姬无月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去。
“再说一遍。”
“司主，”司吏的声音在抖，“宫里……宫里的批文下来了。”
“批文上写——‘笔灵一案，灾厄司若三日内不能拘灵，着……着内卫接手。’”
满堂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内卫。
这两个字出来，连苏暮雪提灯的手，都紧了一紧。
内卫是什么人，梨园街的孩子都知道。内卫不经三法司，不审案，只办差。他们办差的手段，叫“不留活口”。
“姬无月。”沈小楼开口了。
他朝前走了一步，走到姬无月和白袖儿中间，站定。
“你听见了。”他说，“三日。三日之后，来的不是你，是内卫。”
“所以你现在来拘人——”
“是赶在内卫前头，把灵拘进自己的库。”
“对。”姬无月答得没有一丝迟疑，“灵在我手里，封在灵库，还有笔有纸；灵在内卫手里——”
“就是烧。”
“沈小楼，”她朝他走近一步，“我不是来跟你讲章程的。我是来告诉你——”
“三天。三天之后，我保不住她。”
“现在交人，她还有笔。”
“现在不交——”
“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堂上，静得能听见呼吸。
沈小楼立在姬无月面前，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身后的白袖儿，伸出手。
“袖儿。”他说，“到我身后来。”
白袖儿抱着砚台，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后。
沈小楼再转回来的时候，是面对着姬无月的。
“姬司主。”他说，“你的章程，我懂了。你的好意，我也懂了。”
“可人，我今天不交。”
“你拘她，按的是《灾律》。《灾律》第十七条，管的是‘灾厄有灵’——”
“可袖儿不是灾厄。”
“她写过戏单，她改过屠城单，她的笔上，有灾气——可她不是灾厄。”
“她是麒麟楼的账房。”
“她是我们楼里，记账的人。”
“《灾律》第十七条，管天底下的灵。”沈小楼的声音，一字一字，“可管不到我家的账房。”
“我家的账房，我自己管。”
姬无月盯着他，盯了很久。
久到满堂的人，都以为她要发令拿人了。
可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好。”她说，“沈小楼，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账房，你自己管。”
“管不住的那天——”
她转过身，朝堂外走。走到堂门口，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三日之期，我压着。三日之内，内卫进不了梨园街。”
“三日后——”
“你自己带着她，来灾厄司。”
“来不了——”
她的声音，留在门口，很轻，很平。
“你我和她，从今日起——”
“恩断义绝。”
说完，她带着八个司吏，捧着那副灵锁，一步一步，出了麒麟楼，出了梨园街。
堂上，白袖儿抱着砚台，立在沈小楼身后，忽然开口，声音很小：
“小楼哥。”
“要不……”
“我去吧。”
“灵库有笔。她说有笔。”
“我去灵库，我还能写——”
“袖儿。”沈小楼打断她。
他没有回头，还是望着堂外的方向。
“你哪儿也不去。”
“你是账房。”
“账房走了——”
“楼的账，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