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晦把那枚铜钥匙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
沈幼安蹲在南仓登记台旁边,目光落在地面上。月光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照出泥地上一串杂乱的脚印。
“如晦叔,你看这儿。”
方如晦走过去。
沈幼安的手指指向脚印最密集的地方。
“他们翻墙出去的时候踩得很深,说明架着秦叔走的那两个人负重大。”他的手指往南边移了移。“但脚印到这儿就断了。”
方如晦蹲下身,看着断裂处的泥土。
“有车辙。”
沈幼安点了点头。
“他们在这儿换了车。架着人翻墙太慢,上车才走得快。”
方如晦站起来,目光顺着车辙的方向往南看。
“车辙往南,过了石桥就是废磨坊。”
沈幼安已经站了起来,铁钎别在腰后。
“我去追。”
“等等。”方如晦一把拉住他。“你一个人去,万一对面埋了人呢?”
沈幼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如晦叔,秦叔怀里揣着账册。那上面记着十二个暗点的位置。”
方如晦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没再拦。
沈幼安带了八个护院,沿着车辙一路往南摸。
夜风很冷,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车辙在泥路上拖出两道深痕,拐过石桥后变浅了,但没有消失。
废磨坊就在前面。
那是一座早年碾米用的老房子,磨盘还立在院中央,顶上的茅草塌了大半。
沈幼安蹲在五十步外的灌木丛后面,目光死死盯着磨坊。
院子里有火光。
不是大火,是油灯。透过破窗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六少爷,至少五个人。”身后的护院压低了嗓门。
沈幼安没有急着冲。他侧耳听了片刻,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一个粗嗓门在骂。
“老东西,问你几遍了,仓契在哪儿?”
没有回应。
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肉上。
“别他娘装死。崔将军说了,你手里有一份暗账,记着南仓所有物资的去向。交出来,饶你一条命。”
秦老账房的声音很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只是个记账的,哪来的仓契。”
又是一声闷响。
沈幼安的拳头攥紧了。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护院,比了两个手势。四个人往左,四个人往右。
他自己摸到了磨坊的后墙。
后墙有一扇小窗,窗板早就烂了。沈幼安把身子贴在墙上,慢慢探头往里看。
秦老账房被绑在磨盘边的木柱上,脸上有血,左肩的衣裳被撕开了一片,露出一道新伤。
五个黑衣人围着他。为首的那个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尖正抵着秦老账房的膝盖。
“最后一次。”那人的声音很冷。“仓契和暗账,交一样就行。”
秦老账房咳了一声,痰里带血。
“仓契在县衙,你们去县衙拿啊。”
为首的人冷笑了一下。
“行,那就先卸你一条腿。”
沈幼安没有再等。
他从后窗翻了进去。
铁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接砸在为首那人的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去,嵌进了旁边的木柱里。
“谁?”
护院们同时从左右两侧冲进来。
磨坊里的空间很窄,五个黑衣人被堵在磨盘周围,施展不开。
沈幼安一脚踹翻了离秦老账房最近的那个人,顺手把绑着绳子的结头割断。
“秦叔,能走吗?”
秦老账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能。”
护院们和黑衣人在磨坊里厮打起来。铁钎、短刀、拳头,全搅在一起。
沈幼安架着秦老账房从后窗翻出去,一脚踩在碎石上差点滑倒。
“六少爷,后面还有人。”一个护院的声音从磨坊里传出来。
沈幼安回头看了一眼。磨坊的正门外又出现了三个黑影,正往里冲。
“撤。”他没有犹豫。
八个护院且战且退,跟着他往石桥方向跑。
跑出百步后,身后的追兵停了。
沈幼安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站在废磨坊门口,没有再追。
“他们不追了?”护院喘着粗气。
沈幼安的眉头拧得很紧。
“他们急着走。”他的嗓音很低。“往旧盐道那边去了。”
回到城里。
沈怀瑜已经在议事堂等着了。他看见秦老账房肩上的伤,二话不说先上药。
“伤口不深,但失血不少。”沈怀瑜的手指很轻,动作却很快。“秦叔,之前有人给你上过药?”
秦老账房摇了摇头。
“没有。他们只顾着问话。”
沈怀瑜从药箱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布条,在秦老账房的肩上缠了三圈。
“磨坊附近我找到了一块带血的布条。”他转头看向沈幼安。“撕下来的,边缘很整齐,像是秦叔自己扯的。”
秦老账房低下头。
“我怕你们找不到路,就把衣裳撕了一块扔在地上。”
沈幼安的眼眶红了一下,没吭声。
沈叔文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枚铜钥匙。
“秦叔,这把钥匙是你留在登记台下面的。”他把钥匙放在秦老账房面前。“你想让谁看到它?”
秦老账房盯着那枚铜钥匙,沉默了很久。
“三少爷,这把钥匙不是开粮仓的。”
沈叔文的眼神沉了下来。
“那是开什么的?”
秦老账房抬起头,嗓音哑得像在磨铁。
“北宁府旧档库,地下一层,靠东墙第三排,有一只铁柜。”
议事堂里安静了。
沈叔文慢慢坐了下来。
“铁柜里有什么?”
秦老账房咳了一声。
“我在北宁府当了二十年账房。赵彦博每次收到崔府的调拨令,都会留一份原始收条。”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那些收条上有崔远道的亲笔签押,还有北狄商队的交割印记。”
沈叔文的呼吸停了一拍。
“赵彦博为什么要留这些?”
秦老账房苦笑了一下。
“他怕崔远道卸磨杀驴。留着收条,万一哪天崔家翻脸,他至少有个要挟的本钱。”
沈叔文转身看向门口。
沈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的手指按在门框上,目光落在秦老账房脸上。
“秦叔,那些收条现在还在铁柜里吗?”
秦老账房点了点头。
“赵彦博死了,但铁柜没人动过。那个位置太偏,旧档库又常年锁着,崔明启的人根本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
沈棠走到案前,把铜钥匙拿起来,在指尖翻了一圈。
“三哥,旧盐道能通到北宁府吗?”
沈叔文在地图上比了一下。
“能。但今晚那些人也往旧盐道跑了。”
沈棠把钥匙收进袖中,转身看向裴行舟。
裴行舟靠在墙边,一直没说话。听到她叫自己,才抬起眼。
“裴哥,崔明启的人走旧盐道,说明他们也在找什么东西。”
裴行舟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拍。
“你觉得他们知道铁柜的事?”
沈棠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他们知道秦叔手里有暗账。暗账查到头,迟早查到旧档库。”
她的嗓音忽然变得很轻。
“所以咱们得比他们先到北宁府,先一步打开那只铁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