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了。院子里的菜都收完了，地翻了一遍，等着来年开春再种。鸡笼里的三只母鸡还在下蛋，一天一个，凌姥姥攒着，说要给凌霜补身体。小黄的毛长厚了，晚上缩在窝里，不怎么出来了。凌霜给它在窝里垫了些旧棉絮，它钻进去，很舒服的样子。
学校发了棉袄，蓝色的，厚实，穿在身上暖和。凌霜穿着去上学，林小燕也穿着，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姐妹。林小燕说：“你穿这个好看，比我穿好看。”凌霜说：“你也好看。”林小燕就笑了。
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凌霜趴在窗台上看。雪花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落在墙头上，落在鸡笼顶上，一会儿就白了。她想起屯子里的姥爷，不知道他有没有添衣裳，炕烧得暖不暖。她跟姥姥说：“姥姥，周末我回屯子里看看姥爷。”
凌姥姥正在纳鞋底，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去吧，多带点东西去。地窖里还有腊肉，你带一块去。”
“不用，姥爷地窖里还有肉呢。我带点蛋糕去就行。”
周末她背着背篓回屯子，路上积雪不多，但风大，吹得脸疼。她走得快，到屯子的时候，姥爷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来了，姥爷放下斧头，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笑着说：“下雪天还回来，冷不冷？”
“不冷。”凌霜把背篓放下，从里面拿出蛋糕和糕点，“姥爷，给你带的。”
姥爷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说：“我吃啥蛋糕，你留着吃。”
“我吃过了，这是给你带的。”
姥爷收下了，去灶房给她热饭。凌霜坐在灶台边帮着烧火，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她看了看灶台上的碗筷，有菜有肉，不是凑合的，心里放心了些。
“姥爷，你炕烧得暖不暖？”
“暖，天天烧，冻不着。”
“衣裳够不够？棉袄暖和不？”
“够，去年那件还新着呢。”
凌霜不放心，又去他屋里看了看。炕烧得热乎，被褥也厚，棉袄挂在墙上，叠得整整齐齐。她才放心了，回来坐下吃饭。
姥爷给她炖了只野鸡，放了不少干蘑菇，香得很。她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肚子撑得滚圆。
下午她要回城里，姥爷送她到院门口，又给她装了一篮子萝卜和白菜。她背着背篓走远了，回头看见姥爷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望。雪已经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姥爷穿着黑棉袄，站在雪地里，显得特别瘦。
她转回头，加快脚步。
期末考试前，凌霜天天晚上在书房看书。俄语的语法她基本都弄懂了，单词也背了不少，考试的时候心里有底。考完试那天，林小燕拉着她对答案，对到俄语的时候，林小燕说：“你这次肯定考得好，比我好。”
凌霜说：“不一定，你每次都比我高。”
林小燕笑了：“那可不一定，这次你肯定超过我。”
成绩出来那天，凌霜去学校看榜。俄语九十三分，全班第三，年级第七。林小燕考了九十一分，比她低两分。林小燕看了分数，拍着她的肩膀说：“行啊凌霜，超过我了。下次我追回来。”
凌霜笑了笑：“行，等你追。”
她拿着成绩单回家，给姥姥看。凌姥姥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把成绩单叠好，和期中考试那张放在一起。她坐在炕沿上，看着凌霜，眼里都是笑。
“丫头，你姥爷知道了，肯定高兴。”
凌霜说：“等放假了，我回去拿给他看。”
凌姥姥点点头，又去灶房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翻滚着，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小黄趴在灶房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落在墙头上，落在鸡笼顶上。凌霜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书房收拾东西。过两天就放假了，她要回屯子里，把成绩单拿给姥爷看，再上山打几头野猪，把地窖填满。
她把俄语课本收进挎包里，又把那本旧代数书塞进去，想了想，又把刚考完的卷子也塞进去。姥爷看不懂俄语，但卷子上的分数他认得。
收拾完了，她坐在书桌前，听着窗外的风声。灶房里传来姥姥切菜的声音，当当当的，稳当又有力。她趴在桌上，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两周，凌霜几乎把自己钉在了书桌前。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书房里背俄语单词。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桌上的煤油灯跳着黄豆大的火苗，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她把课本翻到最后一页，从第一课的生词表开始，一个一个往下背。背到一个，用手指在桌上画一遍，再背下一个。背到记不住的地方，就停下来，把课本翻开看一眼，合上，再背。
凌姥姥起来的时候，灶房的灯就亮了，锅碗碰撞的声音传过来，细细碎碎的。凌霜听见了，但不出去，继续背。等姥姥把早饭端上桌，喊她吃饭，她才合上书，去井边打水洗脸。冬天的水凉得刺骨，泼在脸上，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慢点吃，别噎着。”凌姥姥把粥推到她面前，“晚上别熬太晚，眼睛熬坏了。”
凌霜点点头，喝了一口粥，咬了一口饼子，眼睛还盯着桌上的课本。凌姥姥看不下去了，伸手把课本合上：“吃饭就好好吃饭，吃完再看。”
凌霜只好老实吃饭。吃完把碗一推，又捧着书进了书房。
俄语的语法她基本都弄懂了，就是单词还有些生疏。赵老师说期末考试要考三百个单词，她数了数自己已经记住的，大概有两百五六十个。剩下的那些，得在这两周里全部啃下来。
她把不熟的单词抄在一张纸上，贴在书桌正对面，抬头就能看见。又抄了一份贴在炕头，睡觉前看一遍，醒了第一眼再看一遍。还抄了一份揣在兜里，上学路上边走边看。
林小燕在课间来找她，看见她满桌子的单词纸条，吓了一跳：“凌霜，你这是要拼命啊？”
凌霜头也没抬：“单词还没背完。”
林小燕坐在她旁边，翻开她的课本看了看：“你这些单词我都会，我考考你。”她指着课本上的一个单词，“这个怎么念？”
凌霜念了一遍。
“对了。这个呢？”
又念了一遍。
“也对。这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