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从布袋里掏出笔记本，在长桌的末端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没有垫子。她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别在页边。
桌上摊着的那张图纸，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角，但从那一角的线条走向和标注密度来看，是她笔记本上画过的那类东西。有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他在汇报这一周的进展，进展为零，问题卡在了一个他没能预想到的位置，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能不能走下去。旁边有人插话，另一个人也加入，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在说话，声音叠着声音，谁也不肯让谁。争论的焦点在凌霜笔记本上被她用红笔标注过的那几页之间来回跳跃，她翻开笔记本，找到那一页，铅笔在页边轻轻画了一个圈。他们争论的那个问题，她在从401回来的车上已经推演过了。不是因为她比他们聪明，是因为她站在更高的阶梯上。那些他们需要花时间摸索、试探、验证的方向，她在笔记本上已经画好了地图。
一个人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在会议室里像刀切豆腐一样利落，他说再给三天，这个指标达不到他提头来见。凌霜的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分量，是因为这句话出现的位置，恰好落在了她笔记本上那个画了圈的参数旁边。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张院士没有接那个人的话。他的目光从会议桌的主位移到末端，越过那些烟灰缸、搪瓷缸子、打开的文件、摞在一起的图纸。他看到了凌霜手中的铅笔正在笔记本上移动，不知道她在写什么，但知道她在写。她的表情和她在401被毕院士和他追问时一模一样，不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争论，是在用自己脑子里的那套系统和对方正在说的每一句话做比对、做验算、做修正。那个系统里的一部分已经被毕院士和张院士验证过了，剩下的那些，正在这片凌晨两点的灯光下，在那些此起彼伏的争论声中，一点一点地被她自己从笔记本的页边搬到页中，从草图搬到详图，从设想搬到即将被列入项目计划的任务清单上。
她不知道凌晨两点这个本应该在宿舍上铺盖着厚被子睡觉的时间点，她坐在这间烟雾缭绕、窗外一片漆黑的会议室里，听到了那句“提头来见”时，心里想的不是军令状的重量，是那个参数背后的物理机制。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可通过修改馈电网络结构来规避这个指标压力，代价是增加三处阻抗匹配节点，整体重量增加不超过百分之五，预计半天内可完成初步方案。”
张院士没有再看那些摊在桌上的图纸，也没有再看那些争论得面红耳赤的面孔。他把目光从会议桌的主位移到末端，越过那些烟灰缸、搪瓷缸子、打开的文件和摞在一起的图纸，落在那颗低着的、短发遮住半边脸的脑袋上。他的手抬起来，手掌朝凌霜的方向展开，语气和他在401一模一样，平稳，笃定，不抬高也不压低。
“凌同学，你到前面来。”
会议室里的十几道目光同时转向末端。凌霜抬起头，铅笔从页边滑下来，落在笔记本的页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她合上笔记本，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短促的一声，从会议桌的末端走到前端。十几双眼睛跟着她移动。她站到张院士旁边。会议室里的灯还是一样的灯，烟灰缸里的烟头还是堆得冒尖，空气里的烟雾还没有散尽，但某些东西变了。那些从她进门起就没有被完全认可的目光，在这段从末端到前端的距离中一点一点地完成了从“她是谁”到“她能做什么”的过渡。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张院士的动作。
张院士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大家认识一下”，没有“这位是来自京大的高材生”，他的手掌从凌霜的方向收回来，放在桌上摊开的那张图纸上，说了一句在座所有人都听懂了的话。“开始吧。一个个来。”
第一个人开口了。就是那个说“提头来见”的人。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没有刚才那种从胸腔里直接顶出来的冲撞感，他在组织语言的时候比刚才多花了好几秒。问题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道目光从提问者的脸上移到凌霜脸上。
凌霜没有急着回答。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页边慢慢划过，从上一个画圈的位置移到下一个。她在把刚才听到的那个问题和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行字做最后的核对，确认没有遗漏。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的第一句话不是直接给答案，是把那个问题拆开了，拆成几个更小的、更容易处理的子问题，然后在黑板上画了第一张图。
黑板在会议桌的正前方，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用粉笔在上面画图。凌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第一个结构的剖面。粉笔和黑板摩擦时发出尖锐的吱吱声，她边画边讲，声音没有她写字时那种停顿和斟酌。她画完第一个剖面，转身，目光扫过会议桌旁那些还带着倦意的面孔。没有人在打瞌睡。那些抽烟的人忘了弹烟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弯着，随时会断。那些端着搪瓷缸子的人把缸子悬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边送。
第一个问题，从开始解答到所有人不再有疑问，半小时。凌霜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座位。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不再有人用余光打量她，不再有人在她说话的时候低头看自己的文件，那些目光从“看她怎么答”变成了“听她怎么讲”。第二个问题接上了。不是等凌霜坐稳才问的，是她刚坐下，椅子还没坐热，就有人开口了。那是一个比第一个更深的问题，牵涉到系统级的架构调整。凌霜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第二张图比第一张更大，占了大半块黑板。她在图的边缘标注了几组关键的参数，粉笔字不算工整，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隔几排都能看清。
第三个问题，第四个。时间在她从座位到黑板、从黑板到座位的往返中一点一点地流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白。有人站起来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会议室里积了一夜的烟雾吹散了一些。烟灰缸满了，有人起身倒进纸篓，回来时顺手把凌霜面前的凉茶换成热的。搪瓷缸子的红字褪得快看不清了，但缸子被擦得干干净净，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的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