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小杨骑着自行车拐进了胡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包口扎得紧紧的。他在凌家院门口停下，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取下帆布包，推开虚掩的院门。
凌姥姥正在院子里喂鸡，三只母鸡围在她脚边咕咕叫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小杨站在门口，手里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杨工来了。”她把手里的玉米面撒完，拍了拍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小杨走进来，把帆布包放在堂屋桌上，解开系口，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凌婶，信到了。那边托人带回来的。”
凌姥姥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是凌霜的字迹。她的手指在信封上摸了一下，没有立刻拆开。“小杨，快坐。”
小杨摆了摆手。“不坐了，凌婶。我还有事，先走了。您和凌叔慢慢看。”他说完转身出了院门，推着自行车走了。
凌姥姥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信封，没有送出去。她看着小杨的背影在胡同口拐了个弯，才转身回来。
凌姥爷从后院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摘的青菜，根上带着泥。他看见凌姥姥手里的信封，把青菜放在灶房门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丫头的信？”
凌姥姥点了点头，在堂屋的凳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才把信封拆开。信纸抽出来她展开信纸，从第一行开始看。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读，读到有些地方停下来，多看一遍，再继续往下读。
凌姥爷在她旁边坐下来，也不催，等她读完了，才伸出手。“给我看看。”
凌姥姥把信纸递过去，看着凌姥爷看信。凌姥爷接过信纸，也看得很慢。他认字不如凌姥姥多，有些字要停下来想一想才认得出，但他一字一句地看完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嘴角弯着，“你看吧，我就说丫头是忙。等她忙完就回来了。”
凌姥姥把信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比刚才快一些，但还是看完了，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对的，丫头就是忙。长海和明远没有骗我们。”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搭在信封上。“等丫头回来了，我们多做点好吃的。”
凌姥爷点了点头。“要的，多给丫头补补。你看她信上写的，食堂的饭菜比刚来的时候合口味了，那就是刚去的时候不合口味。她没说，但你看得出来。”
凌姥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凌姥爷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南瓜子，放在桌上，自己也抓了一小把。南瓜子是凌姥姥炒的，他磕了一颗，把壳放在桌上，瓜子仁嚼着，又磕了一颗。
凌姥姥也抓了一小把，磕了一颗，把壳放在手心里。“上次振山也来信了。小妹马上就要结婚了。”
她磕了一颗瓜子，把壳放在手心里，瓜子仁嚼了咽下去。“对象是运输部的司机，有时候会跑京市的线路。到时会让小妹的对象给我们带东西来。”
凌姥爷嗑了一颗瓜子，把壳放在桌上。“这个对象好啊，到处跑，见的世面多。”
他把手里的瓜子仁嚼了咽下去，又抓了一小把。“小妹结婚，我们送什么呢？”
凌姥姥嗑了一颗瓜子，“小妹的对象在县城里买了一个院子，现在在收拾。两个人结婚后就住在小院里，不和男方一大家子住一起，这是好事。”
她把手心里的瓜子壳起身放在灶膛里，出来拍了拍手坐下，“我想着，明天我们两个去百货大楼看看，送一对红色的枕巾，还是红色的料子。”
凌姥爷磕了一颗瓜子，“那我们明天去看看。小妹这几年帮我们照看着院子，也费了不少心。”
凌姥姥点了点头。“对，我就是这样想的。屯子里的院子这几年也是她王婶和振山帮忙收拾的。雪天的时候，振山还去扫屋顶上的雪。她王婶说院门也是他们才换的。”
她顿了一下。“我们两个也回不去参加婚礼，只能寄点东西回去。”
“嗯，你明天好好选选。这样小妹出嫁，男方那边也高看一眼。”
凌姥姥嗑了一颗瓜子，笑了。“谁敢给小妹气受？虎子和石头可不是好惹的。之前石头升了级，虎子也升了。振山家的几个孩子都有出息了。”
她站起来，“我去灶房弄晚饭了。天不早了。”
凌姥爷也站起来，把桌上那些瓜子壳拢进手心里，跟着她进了灶房，凌姥爷蹲下来，把壳也放进灶膛里，又塞了一把苞米叶子，划了根火柴，火苗舔着苞米叶子，呼地一下着了。
他添了几根细柴，火旺起来了，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凌姥姥在灶台前站着，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又拿出筷笼里的筷子，放在灶台上。锅里的水开始响了，咕嘟咕嘟的，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侧脸。
她低头看着锅，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丫头说她在外面很好。”
凌姥爷蹲在灶台前，没有抬头，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她怕我们担心。”
凌姥姥没有接话，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锅响了一声，锅铲在铁锅里翻动。
第二天吃过早饭，凌姥姥把碗筷洗了，把灶台擦干净，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
凌姥爷也坐在旁边，他口袋里装着一小把炒好的南瓜子，摸出来嗑了几颗，又放回去了。两个人等着时间去百货大楼。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的声音，车铃声在胡同里响了亮，然后肖长海的声音就隔着院墙传进来了，“姥姥，我们来了。”
凌姥姥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拉开院门。
肖长海正从自行车上下来，车把上挂着一条大鱼，鱼腮还在动，尾巴还湿着。
赵明远跟在后面，也下了车，把自行车支好。
凌姥姥看着那条鱼，眼睛亮了一下。“这鱼怕是有四五斤吧？”
肖长海把鱼从车把上取下来，拎在手里，鱼尾巴甩了一下，水珠溅在他裤腿上，他也不在意。“有呢，六斤多。”
凌姥爷从堂屋里出来，看着那条鱼，走近了弯下腰，伸手在鱼身上按了一下，“长海、明远来了啊。这鱼是哪儿弄来的？”
肖长海把鱼换了一只手拎着，笑着道：“乡下亲戚送来的。我妈没在家，我就提过来了。”
凌姥姥站在旁边，看着那条鱼，又看了看肖长海。“你也是，这鱼养着，等你妈回来给你做啊。”
肖长海摇了摇头，把鱼在手里掂了一下，“我就是想姥姥做的鱼了。没事，我亲戚时不时给家里送，他们经常吃。”
凌姥爷转身往后院走。“那先在缸里养着，等我们回来再给你们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