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姥姥把火钳拿起来，又放下了。“是啊。就是不知道长海和明远什么时候也要走了？”
凌姥爷把手从炉子上收回来，在膝盖上搓了搓，“他们就算不出去，在京市也闲不下来。”
凌姥姥把炉台上的火钳重新摆正，“大家都在忙。这次丫头回来，都没见着大伟和小远。”
凌姥爷把手伸到炉子边上，暖了一下手，又收了回去。“下次吧。”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柜子里取出那个厚牛皮纸文件袋，回到堂屋，放在桌上，“这是丫头刚回来那天给的，前几天忙忘了。”
凌姥姥放下手里的火钳，转过身，伸手把文件袋打开，一沓一沓地拿出来。钱都是十元一张的，捆得整整齐齐，票据也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一张码好，用皮筋箍着。
她数了数，把最后一张放回文件袋里，又把袋口按平了，“一万多呢。丫头把钱都留给咱们了，她自己身上还有没有？”
凌姥爷已经去灶房抓了一把炒好的南瓜子回来，在桌边坐下，嗑了一颗。“肯定有吧。她说了让咱别省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凌姥姥把票据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起身进了卧室。柜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
她空着手回来，在凌姥爷旁边坐下来，从他手心里捏了几颗南瓜子，“咱们也没什么要买的。”
凌姥爷把手里剩下的南瓜子放进碟子里，“想吃什么我上供销社买。”
凌姥姥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上面两个包裹重新摆了一下，一个大的，一个小的，“等会儿把这些寄出去吧。小的是小妹的，大的是振山他们的。”
凌姥爷起身走到柜子前，弯腰把两个包裹拿起来，大的夹在腋下，小的提在手里。“那我现在就去。”
凌姥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把包裹在怀里调整了一下位置，“把帽子戴上。”
凌姥爷转身进屋，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棉帽，往头上一扣，用两只手把帽檐往下一压，把帽带在下巴颏底下系了一道，转身抱着包裹推开了院门。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把包裹在臂弯里重新调了个位置，然后跨出门槛，反手把门带上。
凌姥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沿着胡同走远了，拐过墙角不见了，才转身回了灶房。她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又把火钳放回了炉台边缘。
十天后，榆树屯的路面还冻着，雪没化透，被来往的车轮碾得发黑。王振山从公社开完会出来，顺便拐到邮局窗口问了一嘴，窗口里递出一个包裹，牛皮纸封得严严实实，边角用麻绳捆了两道。
他把包裹夹在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绑了两圈，推着车出了邮局门，骑上车往回赶。到了家门口，他刚把自行车支好。
王婶已经从屋里出来了，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虎子寄来的？”她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接后座上的包裹。
王振山弯腰把绳子解开，把包裹提下来递给她，“凌叔凌婶寄来的。”
王婶的手顿了一下，把包裹抱进屋里，放在炕上。
王振山停好自行车，进了屋，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把包裹上的麻绳解开，又揭开封口的牛皮纸。
王婶站在旁边，看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最上面是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领口镶了一圈深色的绒布。下面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同样厚实。两件棉袄下面压着两瓶酒、一条烟、几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还有一小包水果糖。
王振山把两件棉袄拿出来，放在炕上，用手按了按棉袄的前襟，“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王婶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脱下身上的夹袄，穿上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她低头看了看前襟，又转了转身子，袖口长了一点点，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折，又左右看了看，“当家的，你看怎么样？”
王振山也站起来，把另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穿上。肩膀正好，袖子也合适，前襟服帖地贴在身上，“真暖和。”
王婶把棉袄脱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的里衬，又用手捏了捏棉花的厚度，才折好放在柜子里，又把王振山那件挂在他那格柜门里，“咱们刚换好的小米那些，又不够了。”
她在炕沿边坐下来，把柜门关好，“霜丫头比虎子他们都惦记人。咱俩好多年没穿过新棉袄了。”
王振山也坐下，伸手把桌上那条烟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是没想到。这回礼太重了。”
王婶靠坐在炕沿上，她伸手摸了摸桌上那包水果糖的纸皮，没有拆开，“霜丫头一直惦记着咱们呢。”
王振山把桌上的烟挪到柜子旁边，和那两瓶酒并排放好。
王婶伸手把那包水果糖拿起来，又放下了，“既然小武的车还能拉，明天我再去换点东西。凑够了，让他一并带去。总不能让凌叔凌婶吃了亏。”
王振山点了点头，点上草烟，“多换一倍吧。趁着小武的车过去，多带点，看看天气，再去换两只鸭子和两只公鸡。”
王婶点了点头，“行，我去老李家问问，看他家还有没有公鸡要卖。”
她又站起身，把柜门打开，摸了一下棉袄的面料，才关上，走回灶房，揭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了。
王振山坐在炕沿上，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了，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按灭，又在炕沿上坐了片刻，才起身去把院门关上。他在门后站了一阵，听见王婶在灶房里撂下菜刀的声音，才转身朝灶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