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画了一整天，把最早版图纸上所有的参数都重新描了一遍，又在页边加了几十处标注。
那些标注看起来像是凌霜在改进图纸，实际上是把图纸越改越偏。
她改完之后，把图纸合上，在封面上写了一个日期，放在桌角。
肖长海从车体旁边走过来，在长桌旁边站定，看了一眼那沓图纸，又看了一眼凌霜。
凌霜把图纸推给他，“明天把这一版发下去。大家按这一版干活。”
肖长海接过图纸，翻了两页。他看见中频放大的级数从三级改回了一级，在页边写并联方案待验证。他抬起头看了凌霜一眼。
凌霜没有看他，把桌上的铅笔收进铅笔盒里，站起来，“今天收工了。明天早上发图纸。”
她转身朝车间门口走去。
肖长海拿着图纸站在长桌旁边，看了一会儿，把图纸放回桌上。
赵明远从炮塔下面走过来，在长桌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沓图纸，翻了两页，看见接口标准化的草案从最新的编码表变了。
他把图纸合上，放回桌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各自回了自己的工位。
小陈在角落里结束了最后一轮谈话，把登记本合上，朝凌霜走去。
凌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车间里收拾工具的人影。
小陈走到她旁边，“凌师长，今天问了一圈。下午那个时间段，有三个人靠近过柜子。一个是七所的装配工，说是去拿工具。一个是七所的技术员，说是去送数据。还有一个是咱们组的技术员，说是去取记录本。三个人都问过了，都说没有动柜子。”
“继续查。查他们的背景，查他们最近跟谁接触过，查他们有没有离开过厂区。”
小陈点了点头，“我明天接着查。”
凌霜转身朝宿舍走去。
小陈站在门口，看着凌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回了车间。
凌霜回到宿舍，在桌前坐下来。她把今天画的那沓图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处标注都看起来是改进。
她把图纸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车间里还在亮着的灯光，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她翻开图纸，拿起铅笔，继续画。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从车间那头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她知道，那些拿走图纸的人，以为自己拿到的是最新版。但他们拿到的是最早版，而且是她重新描过、标注过的最早版。
他们会按照那一版去论证，去推算，去追赶。
他们会以为凌霜组还在用老方案，还在按老参数干活。
等到他们追到一半的时候，才会发现方向是偏的。那时候已经晚了。
凌霜把铅笔搁下，合上图纸，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她放下缸子，站起来，关了灯，躺下来。
小陈追查了几天，终于在一个装卸工那里找到了一个相机。
那天下午，小陈带着保卫科的人把装卸工堵在了库房门口。
装卸工三十来岁，瘦高个，脸晒得黑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挽到肘弯。
他刚从卡车上卸完货，手里还攥着一副手套，看见小陈和保卫科的人走过来，脸上的笑还挂着，直到小陈从他工具箱最底层翻出那个相机，他的脸才一下子白了。
“陈同志，这这我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在我箱子里的。”装卸工的声音发颤，两只手在身前摆着，“我根本不会用相机，我连胶卷都不会装。”
小陈把相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是台旧式的方框相机，皮套磨得发白，背带上的铜扣生了锈。
他把相机装进证物袋，在袋口写了编号和日期，“会不会用，查了再说。你先跟我们走一趟。”
装卸工被带到了保卫科的临时审讯室。小陈问了一下午，装卸工反反复复说的都是那几句话：相机不是他的，他不知道怎么进去的，他从来没离开过车间，也没有跟外面的人接触过。
小陈把装卸工的档案翻了一遍，又找了车间里的人问了一圈。
装卸工确实一直在车间干活，每天按时上下班，没有离开过厂区，也没有跟外面的人接触过。
他的工具箱放在车间角落，平时不锁，谁都能打开。相机被塞进工具箱底层，上面压着几件旧工装，不翻到最下面根本发现不了。
晚上，小陈到凌霜宿舍汇报。
凌霜刚画完图纸，把铅笔搁在桌角，把桌面上的图纸收进抽屉里。
小陈在办公桌前站定，把相机和证物袋放在桌面上，“凌师长，相机在装卸工的工具箱里找到了。他说不会用，我查了他这几天，确实一直在车间，没有出去过，也没有跟外面的人接触。”
凌霜把相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胶卷呢？”
“相机里没有胶卷，胶卷已经被取走了。”
凌霜把相机放回证物袋里，“胶卷已经送出去了。他们肯定要找个替死鬼。装卸工不会用相机，工具箱不锁，谁都能塞进去。相机放进他工具箱，就是让他替罪。你把他放了，让他正常工作，但盯着他，看看谁在背后看他。”
小陈把证物袋收起来，“好。那我继续查胶卷的下落。”
凌霜想了想，“还有注意最近出现在车间周围的一些后勤人员。不要放松警惕。那批图纸被拍走之后，他们肯定会把胶卷送出去。送胶卷的人不一定是七所的正式职工。后勤人员、食堂的人、锅炉房的人，都有可能。你把这些人都筛一遍，看看谁最近有异常。”
小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好。我明天就查。”
凌霜点了点头，“去吧。”
小陈转身出了门。凌霜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把刚才小陈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装卸工不会用相机，工具箱不锁，相机被塞进去，胶卷被取走。
这说明对方不止一个人，而且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拍照，有人负责取胶卷，有人负责把相机塞进替死鬼的工具箱。
他们知道小陈在查柜子，知道图纸被动了，所以他们需要在被查到之前把替死鬼推出来。
凌霜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实了。
她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记了几笔，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第二天上午，小陈带着保卫科的人把后勤人员筛了一遍。食堂、锅炉房、库房、门岗，每一个岗位都查了。
小陈查完之后，在笔记本上列了一张名单，在几个名字后面画了圈。
他拿着名单去了凌霜的宿舍，在办公桌前站定，“凌师长，筛完了。食堂的一个帮厨，最近换了一辆新自行车。锅炉房的一个临时工，最近抽的烟比之前好了。库房的一个搬运工，最近晚上经常出去，说是去镇上买东西。这三个人都有异常。”
凌霜把名单看了一遍，在三个画圈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查他们的社会关系，查他们最近跟谁接触过。另外，那个临时工，查他是谁介绍进七所的。”
小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好。我接着查。”
凌霜把名单还给小陈，“胶卷的下落查到了没有？”
小陈说：“还没有。相机在装卸工那里放了三天，胶卷应该是三天之内被取走的。我把这三天进出车间的人都筛了一遍，有六个人在三天之内离开过厂区。其中两个是七所正式职工，两个是后勤人员，还有两个是外来送料的司机。”
凌霜想了想，“把两个司机也查一遍。外来的人最容易动手，也最容易跑。”
小陈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第二天，凌霜照常到车间。她走进车间大门时，目光从每一个工位上扫过，然后走到长桌旁边，把图纸摊开，拿起铅笔，继续画。
肖长海和赵明远站在车体旁边，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工具。
肖长海蹲下来，安装接收机的支架，赵明远站在炮塔下面，接着线路。
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声音不大，附近几个工位上的人能听见。
肖长海把扳手搁在车体上，直起腰，朝凌霜的方向看了一眼，“凌霜压力大吧？图纸泄漏，她肯定负主要责任啊。”
赵明远正蹲着接线束，头也没抬，接了一句：“肯定啊。现在小陈还没查到。大家都在赶进度。”
陈工从试验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跳频硬件的测试数据，在两个人面前站定，“你们两个别闲聊了。那些人肯定也会抓紧进度做的。干活吧。”
肖长海把扳手拿起来，继续拧螺栓。
赵明远把线束接好，站起来检查了一遍接口，又蹲下来继续接下一根。
陈工拿着测试数据回了试验台。车间里的人各自干着各自的活。
凌霜在长桌旁边画图，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着，没有抬头。
她把刚才那几句对话收进去了，也听见了一个人低头笑的声音。
那个人在车间东侧靠近工具柜的位置，蹲在地上整理零件，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头低着，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那个人姓李，是七所的装配工，三十来岁，中等个头，平时话不多，干活倒是勤快。
他在七所干了几年，之前参与过新型坦克的底盘装配，跟老吴打过几次交道。
凌霜在车间里走动的时候见过他几面，每次他都在埋头干活，今天的表情，是他第一次露出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