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章世钊的声音从正位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正好能穿透书房里的安静，“明神宗的时候，有一个大臣叫张居正。他当了十年的宰相，做了很多事，把国家从烂摊子里拉出来了。但他死后被抄家、开棺鞭尸、全家流放。”
他看了何雨柱一眼，“只因为他做了一件事……在位的时候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他把所有事情都做绝了，所以等他自己倒了之后，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何雨柱的目光在章士钊脸上停了一下，“那宣铁吾的结局会是什么？”
章世钊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他以为建峰会用他到底，但建峰不会一直用同一把刀。”
何雨柱往章世钊那边偏了偏身子，“您是说，宣铁吾现在替建峰做事，但他自己也随时可能被丢掉？”
章世钊看了他一眼，“建峰的刀是借的。他用完之后不会把刀带在身边，而是会放回原处。
宣铁吾是一把好刀，但好刀用久了也会钝。建峰不会一直用同一把刀，因为他需要的是刀，不是人。”
何雨柱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那宣铁吾自己不知道吗？”
章世钊翻开书页，“他知道，但他不想知道。他站在张居正的位置上，以为自己能收得住。但张居正当年也以为自己收得住。
他替万历皇帝做了十年事，把国库填满了，把边关稳住了，把朝堂理顺了。他以为万历会记住他的功劳。
结果，他死后第二年，万历就把他抄了家。所以你看，功劳这东西，记在账本上的时候是功劳，记在皇帝心里的时候就成了把柄。”
何雨柱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那宣铁吾现在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章世钊叹了一口气，“他在做。他替建峰抓人，替建峰立威，替建峰在来上海之前把路铺好。他以为这些功劳会被记住。
但他忘了一件事——张居正当年替万历做的那些事，万历也记得。但记住归记住，抄归抄。
记住和放过之间，隔着一整段距离。你在金陵待过，应该知道有些文件批了字也不一定执行，有些承诺做了也不一定兑现。”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那宣铁吾在建丰的棋盘上，到底是什么位置？”
章世钊目光烁烁，一点不像个六十几岁的老人，“他是先锋。先锋的命，是走在最前面，也是倒得最快的那一个。
建峰的刀是借来的，借来的刀用完就要还回去。宣铁吾以为自己是握刀的人，但握刀的人随时可以换另一把刀。”
何雨柱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那万墨林呢？他是被宣铁吾抓的。但如果宣铁吾的刀在建峰手里，那万墨林的案子，就不仅仅是宣铁吾一个人的事了。”
章世钊点了点头，“你现在看得比以前深了。万墨林的案子，挂的是宣铁吾的名字，但建峰早就拿到了案卷的副本。”
何雨柱靠在椅背里，目光在窗外和桌面之间停了一瞬，“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章世钊翻开书页，“等。你送出去的是种子，不是炮弹。种子落地之后得等它发芽。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等。
等建丰看完信，等建丰派人来找你，等建丰决定要不要用你这条线。
杜岳升那边，让他自己先撑着。你在这段时间里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看在眼里，记在本子上，最后汇总到建冯的书桌上。”
何雨柱的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那如果建峰的人来了，我应该怎么回应？”
章世钊喝了一口茶，“他给你什么，你就接什么。他要你提供线索，你就提供你手里的东西。他要你帮忙查案，你就帮忙。
但他要是想让你替他在杜岳升和宣铁吾之间站队，你就告诉他——你是来协助调查的，不是来选边站的。这句话你得说清楚，因为建峰最不喜欢的就是在他面前选边站的人。他要的是能用的人，不是站队的人。”
何雨柱点了点头，把老师说的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把书页上的小字照得泛着细碎的金色。
何雨柱开口了，“老师，那张居正倒台之后，有没有人替他翻过案？”
章世钊看了他一眼，“有的。但那是几十年之后的事了。替他翻案的人，不是为了张居正，是为了他们自己。
他们需要张居正的事来证明一件事——替皇帝做事的臣子，不一定有好下场。
所以，他们把张居正的事翻出来，不是为了还他一个公道，是为了提醒皇帝——别把替你做事的那些人当一次性筷子。
翻案的人从来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看到翻案这件事本身。”
何雨柱的目光停在桌面上，“那宣铁吾以后也会被人翻出来吗？”
章世钊撇了撇嘴，“他如果能活到被翻出来的那天，就算是命好的了。
张居正倒台之后，他的家人被关的关、流放的流放。他的长子被逼自尽，次子流放边疆。
他做了一辈子的事，最后连一个安稳的晚年都没有。宣铁吾现在还在往前冲，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冲进哪一扇门里。”
何雨柱的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瞬，“那宣铁吾现在还有没有机会退一步？”
章士钊，“他有的。但他不会退。”
何雨柱问，“为什么？”
章世钊，“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注都押在建峰身上了。他现在退，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人到了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一张牌上的时候，不是他不想退，是他退不下来了。”
章世钊合上书，“建峰不会一直用同一把刀，但宣铁吾已经是那把用过的刀了。用过的刀不会放回原处，它只会被收进库房里，再也不被拿出来。”
何雨柱坐在椅子上，听完这句话，久久没有开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书，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移动着，“那张居正当时有没有人劝过他？”
章世钊说，“有人劝过。但他没听。到了那个位置上的人，听不进劝。
他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都是必要的。等到他发现自己错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宣铁吾现在也是一样。他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因为觉得自己错了的人，不会把所有的宝押在同一个人身上。”
何雨柱也叹了一口气，“那张居正做错的那一步，到底是什么？”
章士钊想了想，“他错在……他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觉得没了自己国家会垮，皇帝会坐不稳。
但一个国家换了一个人照样能转，皇帝换了一个大臣照样能坐龙椅。他以为自己的位置是独一无二的，但他那个位置，从来就不是独一无二的。
宣铁吾也一样，他以为替建峰做事的人只有他一个，但建丰可以从金陵调十个人来接替他，每一个都比他更听话。”
何雨柱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章世钊，“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章世钊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还不够重要。你还在学着怎么让自己变得重要，又不让自己变得太重要。
你现在的处境比宣铁吾好，因为你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你还有时间看，还有时间想，还有时间决定要不要走那扇门。”
何雨柱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变得太重要？”
章士钊语气坚定，“当你开始觉得‘这件事只有我能做’的时候，就要小心了。
因为那时候你已经在往张居正的位置上走了。而要避开那个位置，唯一的办法是在还没走到之前，就想好怎么转弯。”
何雨柱把章士钊的话接过来，“那我现在还没有这种感觉。
我现在只是觉得，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外面的棋局，比冲进去动手要难得多。冲进去动手只需要胆子，坐在旁边看需要耐心。”
章世钊微微颔首，“那就对了。到了你觉得看棋比下棋难的时候，说明你已经学会看了。宣铁吾还在下棋，杜岳升还在下棋，建峰也在下棋。你看他们下，比你自己下场要有用得多。”
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在书房间轻轻绕了一圈又散了。
何雨柱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明史纪事本末》，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章师今晚翻了一整本明史，翻到张居正那一页，不是想让他知道张居正的事，是想让他知道……
宣铁吾正在走进一道自己看不透的门。而何雨柱要做的，不是替他拦在门口，是不让自己也走进同一道门里去。
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警察局的方向，没有开口说话，但心里那幅地图已经在慢慢展开了。
老师告诉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把书页上那些字一个个拆开来看了一遍，看完了又重新装回去，装回去的时候，那些字已经跟原来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