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生没有犹豫太久便点头同意了。苦烛转身向荒原深处走去。许平生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两人在枯骨荒原上走了大半日，越往深处走，地面上的枯骨越密集，空气中的死气也渐渐变得浓郁起来。直到一处被枯骨覆盖的低矮丘陵前，苦烛才停下脚步。
那丘陵在荒原上并不起眼，若非苦烛带路，许平生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丘陵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骨殖，间或夹杂着黑色的岩石碎块，如同一座由骸骨堆积而成的小山。
苦烛抬起手，向丘陵的北面一指：“门就在那座丘陵下。”
许平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丘陵北面的坡脚处有一道隐约可见的缝隙，宽不足半丈，被枯骨与沙土掩盖着。若非有人指路，绝对看不出来。
许平生走过去，蹲下身，拂开表层覆着的枯骨。缝隙深处透出一丝微弱的灵光，那灵光已经近乎熄灭，只剩下最后一缕极淡的光丝在黑暗中断续明灭，如同一支垂死的烛火在风中飘摇。
许平生的识海中，古玉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带着一丝凉意，像是一声低沉的叹息。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伸手缓缓抚过那道缝隙的边缘。
指尖触碰到一列模糊的刻痕，他仔细辨认了一下，认出那是太虚真君的古篆笔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磨损大半，只有几个字影影绰绰地可辨，拼起来大约是：“极夜……长明……来者勿……踌躇。”
许平生的手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极夜，长明，来者勿踌躇。这是太虚真君留下的告诫。他收回手，站起身，望向那个深深缝隙的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苦烛立在丘陵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打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碑文你也读过了，门的位置你也看到了。接下来怎么走，是你自己的选择。我玄冥渊的承诺不变，你持玉来，钥匙便是你的。”
他说完，微微躬身，转身向荒原外面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若想去玄冥渊取钥匙，往东行三千里，有一座名为渊城的小城。城中问守灯人，自有人带你。”
他话音落下时，身影已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如同冰原上那具分身傀儡消散时的样子，无声无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枯骨荒原只余风声呜咽。许平生站在那座枯骨丘陵前，望着那道缝隙深处近乎熄灭的灵光，沉默了良久。他没有急于做决定。
月光升起来时，他缓缓在丘陵前盘膝坐下，将太虚古玉托在掌中，闭目感应着古玉深处那一丝与石碑、与玄冥渊、与枯骨荒原之下那道巨门之间若有若无的共鸣。
许久后，许平生睁开眼。他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先去玄冥渊取那把钥匙，摸清这个古老势力的底细；
之后回到星宫闭关修炼，在化神境前不动归墟；而枯骨荒原下方的封印，则需要在太虚古玉的滋养下慢慢修补，不能一蹴而就。
他站起身，抖去膝上的沙尘，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缝隙，然后转身向北行去。夜色中的枯骨荒原上，月光照着他孤身一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许平生没有立刻动身。
他在枯骨荒原边缘又待了一日，将苦烛的言行、石碑的遗信以及那道丘陵下的门缝反复推演了数遍。
苦烛的话可信度不低，但玄冥渊这个势力本身太过神秘，他必须给自己留足退路。他决定去渊城，但不会以真实面目去。
他先在一处荒僻的山谷中歇息了一晚，次日换了一副全新的装扮，将修为压制在金丹中期，又给脸上加了一层易容术，使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寻常的中年散修，才向东方行去。
渊城在东荒极东边缘的一座深谷中。沈千秋给他的地图上并未标注这座城，他也从未在任何坊市传闻中听过它的名字。
若不是苦烛亲口说出，他不会相信东荒还有这样一座城。一路东行，沿途的地貌逐渐从丘陵变为低山，又从低山变为一片连绵的红色岩土高原。
越往东，人烟越稀，灵气的浓度也渐渐下降，仿佛在提醒旅人，这里已经偏离了修仙界的繁华地带。
第三日午后，许平生站在一道深谷的崖壁上，向下望去。谷底有一座灰白色的城池，规模不大，城墙低矮，只有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上行人寥寥。
这就是渊城。若不是苦烛说了城中问守灯人这句话，许平生不会把这座破旧的边陲小城与深不可测的玄冥渊联系起来。
他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路下到谷底，从南门入城。城门口的守卫只是随意扫了他一眼，便挥手放行。
城中果然萧条，沿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板，只有零星几家开着，卖一些最普通的灵材和干粮。街上偶有行人经过，也都是些修为低微的散修，面色疲惫，脚步匆匆。
许平生没有急着找人问守灯人三个字。他在城中转了一圈，将地形记在心中，然后走进一家挂着半旧幌子的小酒楼，点了一壶酒、两个菜，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喝打听信息。
酒楼里只坐了三桌客人，都在低声交谈，话语间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许平生喝完酒，结了账，出门后向掌柜随口问了一句：“掌柜的，城中可有卖旧灯的地方？”
那掌柜约莫五十来岁，皮肤黝黑，面容朴实。他抬头看了许平生一眼，又低下头擦着柜台：“旧灯啊，你去城东头，有一家叫守灯铺的，那儿卖。”
许平生谢过掌柜，向城东走去。城东头的街道比西边更冷清，几乎看不到行人。他在一间极不起眼的铺面前停下。
铺面窄小，门板半掩着，门口的横匾上刻着三个字：守灯铺。字迹已经斑驳得有些模糊。他推门而入。铺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柜台上，火苗如豆般大小。
一个白发老妪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正在用一块粗布擦拭一盏铜灯。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寸擦拭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许平生走到柜台前，没有开口。那老妪擦完手中的铜灯，将它搁到柜台上，才缓缓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买灯？”
“找人。”许平生道。
“找谁？”
“守灯人。”
老妪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从柜台下取出一盏样式古旧的油灯，灯身漆黑，通体没有任何花纹。
她将那盏灯推到许平生面前：“拿着这盏灯，向南走三十里，有一座废塔。你到塔下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