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与魏徵并肩而行，看了一眼南阳，轻声道：“陛下心虚了。”
魏徵老脸凝重：“让魏王迁居武德殿本就不妥，陛下这样决断，应是一时宠溺，没往深处想。”
房玄龄正了正官帽：“或许，陛下早就有这个心思，只不过顺势为之。你是知道的，他在战场上，总喜欢先观敌料阵，来回试探，找到机会再动用主力……”
对他而言，官场便是战场，他便是主宰战场的那个天策上将！
魏徵侧头：“既然你这样想，又为何出面反对，这么多人在，消息压不住，魏王知道后，他会怎么想，你让房遗爱如何自处？”
房玄龄神色从容，脚步有力：“他怎么想，随他。至于房遗爱，你认为魏王会因为这事，舍了他，冷了他？”
魏徵沉默了。
房遗爱背后是房玄龄，是清河房氏、范阳卢氏。
李泰纵是在心中问候房玄龄十八代，也不敢当面说出来，尤其是，一旦房玄龄转向，李泰可承担不起后果！
房玄龄询问：“已经有不少官员上书了，你迟迟没动作，这可不像你平日作风，你在等什么？”
魏徵捏了下嗓子：“最近有些咳嗽，等身体好些，自然会谏言。”
房玄龄眯着眼。
你嗓子不好都几年了，现在拿这当借口？
房玄龄思索了下，轻声道：“说起来，东宫那里似乎没什么动静，这倒是稀奇。”
李承乾虽然拉拢不了朝堂重臣，可他在朝堂上并非完全没人可用，给事中、御史、郎中、员外郎这些低阶官员里，有他的人。
只要李承乾开口，今日朝会之上，必有不少官员窜出来，当堂反对。
可——
没有。
今日朝会，李承乾没说话，李泰也没说话。
朝会如往日。
即便是上书的那些人，也没将这些事拿出来讨论。
这种沉默，不寻常，也不符合李承乾的性情。
魏徵止住脚步：“持重之人，自然动作少。若都如魏王，一日得势，便跑去东宫炫耀，只是过一把嘴瘾，这般之人，动静再大，于大局而言，毫无意义。”
一句话，李泰他——幼稚了。
房玄龄没反驳，叹息而去。
东宫。
杜荷站在书架前随手翻看着图书。
李承乾走了进来，揉着发酸的手腕：“你还有心思看《左传》，有空闲帮孤抄写下那《善恶录》岂不更好？”
杜荷瞥了一眼过去：“那是陛下给你的惩罚，你若敷衍了事，偷工减料，岂不是让陛下失望？”
李承乾点了下头：“这话也有道理。听说在两仪殿，房玄龄反对李泰迁居武德殿，杜荷，这是为何，他不是李泰的人吗？”
杜荷合起书册，严肃地说：“殿下，房玄龄支持魏王，并不意味着他是魏王的人，两者绝不可混为一谈，简单等同。”
李承乾想了下，受教道：“是孤思虑不周。房玄龄不是韦挺、杜楚客、萧德言等人，属于李泰爪牙，而是一个，可以在李泰左手而坐的贵人。”
李泰没办法给房玄龄下命令，房玄龄也不是非支持李泰不可。
两人的关系很微妙。
杜荷带着几分感叹，轻声道：“房玄龄反对魏王迁居武德殿，这一步走得极为精妙！”
李承乾不解：“精妙在何处？”
杜荷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他可以告诉所有人包括陛下，房遗爱与魏王走得近，并不是他与魏王走得近，该反对时，他不会留手。”
李承乾言道：“撇一下关系，留足转圜余地？”
杜荷微微点头，继续说：“第二，房玄龄洞察了魏王迁居武德殿背后的麻烦与问题，所以，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魏王，应该主动离开武德殿！”
李承乾走向桌案：“这一点孤也想到了，李泰住入武德殿，势必会导致一些官员不满，弹劾之风，也会由此开始。”
“以前，孤相当被动，多是被弹劾之人。如今情况要变，李泰取代了孤成为了一个靶子，射过去的箭，不管是多是少，只要射中了，他都要难受……”
他不得不抽出精力去应对这一件事，只要他住在武德殿一天，就别想安稳。
这个麻烦将长期伴随，如鲠在喉！
杜荷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还有，他在试探魏王。”
“试探？”
李承乾的一只手撑在桌案上。
杜荷沉声：“试探李泰的心性，同时也试探李泰对他的态度！”
李承乾捕捉到了一点，语速很快地问：“你是说他有所保留，并不是全盘押注李泰？”
杜荷淡然一笑：“这种大人物，怎么可能将宝全押到一个皇子身上？即便是门阀世家支持魏王，也只是派若干人接触，表态，抢占一个有利位置而已。”
“一旦魏王式微，夺嫡无望，他们该退时，抽身的速度比你想象的还要快。”
“说到底，局势不明朗，未来不确定，他们对魏王的支持——”
“有限！”
李承乾内心放松了些许：“哪怕是《扩地志》为他赢得名望，世家门阀大族示好、接触魏王，也并不意味他们会毫无保留，全力支持李泰！”
“只要孤在斗争中确定足够大的优势，房遗爱可以不去魏王府，韦梃可以自请外放，就连杜楚客——也能守着南曲不出门！”
杜荷含笑：“局势会变，今日仇视的敌人，说不得明日便是并肩作战的同志！”
“同志？”
“志同道合，是为同志！”
“哈哈，你我算不算是同志？”
“自然！”
杜荷肯定地说。
李承乾心情大好：“接下来呢，魏王总不可能主动搬出去吧？”
杜荷言道：“殿下需要去请一道旨意，最好是，明日上书。”
李承乾询问：“什么旨意？”
杜荷深吸了一口气，言道：“劝学！”
李承乾不解。
杜荷言道：“请旨意，准许殿下召集京六学二馆，外加文学馆、在京备考春闱读书人，于国子监集合，来一次，集体劝学！”
李承乾紧锁眉头，言道：“父皇不会准许，从没有太子涉足国子监，何况弘文馆隶属门下省，文学馆是李泰的，备考之人更是未来官员，身份敏感……”
杜荷自信，平静地说：“换个时间上书，陛下未必答应。可现在，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