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从恍惚中清醒，连忙颤着声道，“民妇有！”
“祁静半月前就带着李聿离开，只因我李家两个儿子要下场府试所以今日才击鼓鸣冤！这中间过去了十几日，谁知道祁静李聿身上的疤痕是不是后伪造的？你们有何证据能证明他们身上的疤就是我打的？”
江氏恢复了刚升堂时的志在必得，高喝道，“我李家堡村民皆可为我证明！”
说着，她从身上掏出一份证词。
上面按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手印。
陆汝谦：“呈上来。”
典吏将证词呈给他，陆汝谦看过后又问，“祁氏，你可有人证或物证？”
祁氏老实答，“民妇有，此人亦是李家堡村民。”
闻言，李家人陡然一激灵。
李氏族长分明挨家挨户做了叮嘱，谁会“背叛”他们呢？
江氏恶狠狠地盯着祁氏，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然而祁氏却没准备解开他们的疑惑——
“为了保护我方证人安全，我亦提前准备了证词，还望县尊大人可以保护她的人身安全。”
陆汝谦大手一挥。
典吏又将祁家证词呈了上来。
他对比着两份证词，不禁冷笑了声。
看来双方都是早有准备。
“刀疤脸，你来。”陆汝谦将刀疤脸叫到身前，俯身低声耳语了几句。
刀疤脸领命，带着几个差役匆匆离开。
陆汝谦道，“你们双方的供词我都看了，现已派差役到李家堡取证，半个时辰后差役便会来复命。你们双方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祁聿望向他那双如幽潭深不见底的眸子，便知此事必没那么简单。
他跪步向前，拱手作揖。
“禀县尊大人，小子还有句话想同我两位大伯讲。”
得到陆汝谦的许可，他对着李稷李耕二人苦口婆心劝道：
“大伯，二伯，咱们好歹家人一场，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属实不堪，但我知两位伯伯心中也并不想如此，都是扛不住压力罢了。”
闻言，李稷李耕纷纷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情。
要不是此时江氏与县尊在场，他们真想跳起来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所谓压力，自然就是江氏。
自打家中遗产被江氏挥霍光，李家两兄弟便被江氏逼着读书科考。
寒来暑往，屡试不中。
可谁又曾问过一句他们愿意否？
祁聿放下姿态，语气缓和又亲切，“大伯，你体格粗犷，秉性豪迈，我曾在你的《四书五经》下发现过好些不同的武侠话本，作为小辈，我知你一心想要从军练武，只是迫于母亲不同意才继续读书，对吗？”
李稷怔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祁聿。
这世上竟有能真正走入自己内心世界的人吗？
江氏显然捕捉到的重点不同——她压着嗓子却压不住怒火，“什么？！你又偷看话本了？！”
“肃静！”陆汝谦拍了惊堂木，却没阻止祁聿继续出言。
“二伯”，祁聿将话锋转向李耕，“你自幼热爱绘画，尤痴迷于工笔写意，我常见你的《论语》上画了许多生动的画面，比如夫子骂人，江氏打人......咳咳，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你一直以来都想成为一名画家，对读书素来不感兴趣，中了县试已然是倾尽全力，对吗？”
李耕也感觉鼻子一酸，甚至不敢抬起头看祁聿的眼睛。
他害怕自己眼中的恐惧、无措、茫然被人看穿。
他更不想承认就连一个六岁的孩子都活得比自己清醒许多。
祁聿转头对着江氏继续说，“祖母，出于爷爷当年收养我阿爹的恩情，我还愿再叫您一声祖母。”
“我想因材施教这个道理您不会不懂。”
“大伯二伯明明各有所长，倘若能从武、学画，即便今日没有一番成就也能过得痛快自在，家中又何至于鸡飞狗跳至此？”
“归根到底，是您执念太深，可您不该把执念强加于两位伯伯身上，更不该要我阿爹阿娘来供养你的执念！”
可恨李稷李耕二人明明知道他这一出唱得是离间计，却完全反驳不起来。
因为他实在是将每个人的痛点抓的太牢了！
祁聿对李稷、李耕并不了解，上述这些说辞全是周砚之整理而成，教他于堂上适时说出的。
至于其中部分细节，则是祁氏提供的。
果然，他这一番话很快让江氏乱了军心，指着祁氏母子破口大骂：
“你们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要让李聿这混小子飞上枝头做凤凰吗？！”
“就凭你们家这几个泥腿子，也想进学堂，也想考科举？！”
“别做梦了！李稷李耕都考不上，你这个黄毛小子更不可能考上了！”
她的几句疯言乱语不知刺痛了多少旁听的读书人。
怎的？
寒门便不能出贵子了？
陆汝谦亦对她作出警告，“大胆！休得胡言！”
他递了个眼神，一旁的差役便立刻上前押住失态的江氏，“老实点！县尊面前，不得胡言！”
祁聿瞅准时机补枪，“古往今来多少寒门学子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战国苏秦，西汉陈平，三国吕蒙，北宋范仲淹，哪一个不是出身寒苦终成大事？”
“我年纪虽小，比不得你们行事沉稳，可我今日偏要把话放这里！待我来日榜上有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稚嫩的童声铿锵有力，撞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为万世开太平的余音绕梁，直到回声散去，也没能从受此番慷慨陈词深深震撼的人们心中消逝。
“好！！！”
人群中，周砚之率先带头鼓起掌。
随之而来的是众人喝彩和掌声雷动。
声浪如滚动翻涌的潮汐，一浪盖过一浪，祁聿回眸望向人头攒动的人海，见那一幅幅老少面孔，一双双殷切期盼的眼，那布衣上的补丁，那榔头上的黄土，那幼童的纯真，那读书人的炽烈......
原来这便是大雍子民。
这便是人们常说的......芸芸众生。
一股浓厚的欲望自心底油然而生，祁聿猛然发觉，自己方才所言似乎已是肺腑真心。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待嘈杂的声音渐渐褪去，他对着陆汝谦拱手道歉，“小子无意扰乱堂上秩序，还请县尊见谅。”
“今日之事，无论县尊如何判，祁家皆心服口服。”
陆汝谦嘴角抖了抖。
煽动百姓，制造舆论，当众挑拨，原来你就是这样心服口服的。
祁聿无辜地望着表面笑嘻嘻心里mmp的县尊大人，露出一抹幼童无知的笑容。
陆汝谦终究还是认输了。
罢了，一个孩子，能有什么错呢？
不过是机灵了点。
书读得多了点。
道理明白得透彻了点。
把他往悬崖边上推了点。
陆汝谦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本就是个明察案情的清官好官，要是个糊涂官，恐怕今日就要当众被这小孩子撸下乌纱帽。
凑巧这时，刀疤脸带着那队差役浩浩荡荡回来了。
陆汝谦抛却杂绪，脸上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神情。
想来，此案该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