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川眼眸一亮，瞬间露出一副颇为讨好的面容，“聿公子，您怎么会在这？”
“我正要去找您呐，听闻今日府试放榜，您考得如何呀？”
远处跟上来的李老爷瞧见这一幕，五官不禁皱了起来，心说这薛老爷怎的对一孩童如此恭维？
祁聿倒是没正面回复薛仁川的问题，实是不想再听他那些溢美之词，只是浅浅道，“托薛老爷那一百两银子的福，榜上有名。”
闻言，薛仁川暗自琢磨，听这意思应该不是案首。不过既然是榜上有名，那他这车马队伍也没有白准备，至少要从汉元一路报喜到庆安。
薛仁川拱手恭贺道，“这算什么？要不是您向宋大人开了尊口，我那十万两白银早就没着落了，能在您科考之路上尽奉一些绵薄之力，实是我薛某的荣幸。”
“我早料到以您的学识必定会黄榜提名，故而提前准备好了车马队伍从汉元一路送您至庆安，您看......”
祁聿目光停在他身后跟上来的身影上，毫不客气地打断，“谢谢薛老板好意，不过我还有重要的事要找李老爷谈一谈，就不送您了。”
“诶诶诶，别啊聿公子。”薛仁川挽留，“这车马已经备好，就等您了。您有什么要紧的事也没关系，等您办完，我这车马随时候着，总比您自己再掏银子雇马车要合算些。”
薛仁川如此上赶着才不是因为打心里觉得那十万两白银是祁聿求情求回来的。
他知道倘若宋洲是贪墨之人，任谁求情也没用。可宋洲明明不会要这十万两，却故意对他说这是听了祁聿的求情，分明就是在告诉他：
祁聿是我宋洲的人，我宁愿不留自己的清名美名，也要将这人情卖给祁聿。
祁聿那张嘴皮子有多利索，薛仁川是见识过的。有知府作保，小小年纪又中了府试，未来的道路绝非一般学子可以比拟。
因而这位小公子，他是攀定了。
看着方才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的薛仁川此刻竟像个哈巴狗似的巴结一位小男孩，李老爷心中莫名有种不快。
他快步上前，正想开口询问，却被府门前突然一涌而上的学子吓了一跳。
“快看！是李老爷！”
“李老爷来了！大家快看！”
“他就是李酩的爹，李老爷，李老爷！”学子们躁动了起来。
薛仁川瞧这架势，猛然反应过来祁聿也是众多讨要赌债学子中的一员。还没等他开口问，就见祁聿已经施施然走到李老爷面前，恭敬开口：
“李老爷，冒昧登门，多有叨扰。”
“小子名为祁聿，今日与府上贵公子李酩对府试案首所属作赌，贵公子一共出了两千两银子赌案首是清竹学院学子龚鹤洲，如今赌局结果已出，他输了，还望您将这欠下的银子出了。”
祁聿一字一句说得恭恭敬敬，完全不像是在讨银子。几步之遥，正看戏的薛仁川不禁咂吧了咂吧嘴，这环节他可太熟了！
当初那十万两就是这样被划拉走的。
李老爷有些不想认账，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说赌局不作数，“我听明白了，可是李酩今年不过才十二岁，一个小孩子说出去的话……”
祁聿轻声浅笑，“李老爷，莫说十二岁，小子出身农家，今年尚未满七岁生辰，都知道人无信不立，更何况堂堂李府高门出身的小少爷？”
“贵公子执意要赌，还当场放下狠话，说这李家大门随时敞开欢迎我们登门拜访，若输了银子大可到李府找他娘讨要。这些话，今早放榜在场的每一位学子都听到了。”
他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反驳让李老爷哑口无言。
“这……”李老爷垂头搓着手，正不知所措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李老板，我们生意场之人最讲究言而有信，这个道理您不会不懂吧？”
他回头一看，出言之人正是薛仁川。
“薛老板，你……”李老爷脸色陡然难看了几分，今日他好不容易将薛老板请上门，他对自己的那些生意合作爱搭不理也就算了，现下闲的没事掺和这事做甚？
“你什么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儿子作下的赌，如今输了还想赖账不成？要是今日赖了，以后我薛某也不敢和你做生意了！”正所谓自己淋过雨，也要将别人的伞撕破，薛仁川如今是“轻舟已过万重山”，瞧着一脸局促的李老板颇有种多年媳妇熬成婆的错觉。
李老爷磨了磨后槽牙，仍旧不死心地问道，“龚鹤洲这孩子我是知道的，学识也是真的，案首不是他还能是谁？这背后有没有猫腻也难说。”
此话一出，薛仁川当即往后退了两步，作势与他拉开距离，一副“我和他不熟、话是他说的和我没关系”的表情。
薛仁川不禁暗想，这个李老板真是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偏行。
方才他那番话看似是和李老板站在了对立面，实则却是借着生意之道在给他台阶下。要是他此时踏踏实实将这笔银子出了，说不准祁聿还会给他留下个美名什么的。
可他要是蹬鼻子上脸，那才是真的彻底没救了——看看之前田、宋两家的下场就知道了。
薛仁川摇着头小声道，“听过来人一句劝，要想善终，就老实将银子出了吧。”
李老板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好像从薛仁川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些名为怜爱和同情的东西？
这薛老板究竟吃错了什么药，要一直替一个农家小孩子说话啊？
直到这时，祁聿才冷冷地站出来，周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寒意，“在下不才，案首正是本人。”
“若怀疑府试不公，李老爷大可到抚署去击鼓鸣冤，只是小子以为，您还是省了这条心吧。”
案首？！
薛仁川心里一惊，合着方才祁聿说“榜上有名”是在跟自己谦虚，他竟又得了案首！
这可不得了了，这么小的年纪已经连中两元，他很想上前将不服气的李老板拉回来，却还是晚了半步——
“你这是何意？！什么叫省了这条心？案首便可以小小年纪对长辈这样讲话吗？”李老板怒道。
薛仁川心痛地闭上双眼，李老板，你和他叫板，你糊涂啊！
果然，祁聿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懒懒地开口：
“意思就是，本场府试再不公，府上贵公子也不会榜上有名。”
“意思就是，本场府试不论如何，案首也轮不到龚鹤洲。”
“他位列第五，前面仍有四位学子，难不成这四位学子的名次都有猫腻吗？难不成在你眼里，堂堂汉元府知府还不如你一介商贾懂得科考吗？”
李老板一听便急了，“我、我、我什么时候说知府不如我懂科考了？！”
“哦？那你的意思就是说知府不是水平不够，而是收了贿赂故意舞弊了？”
李老板当场裂开。
“我、我、我什么时候说知府舞弊了？！你休得胡言！”
祁聿话茬接得丝滑，双手一拱笑道，“既然都没有，那便请李老爷速速出银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