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聿说，“写文章最忌讳违心，至少我本心是如此以为。”
话是这样说，但他定不是全然不在乎提学官的看法，否则也不会费尽心思去押题。
他之所以敢这样写，当然还是因为胜算极大。
人都是会钻牛角尖的。
张景书如今也是钻了自己的牛角尖。
不能仅仅因为在他任期结束后发生了一个偶然性的事件，就否定他之前扶持民生所作所为是错误的。
祁聿觉得，若自己这篇文章能解了张大人的心结，于公于私，他都能拼一拼这案首的位置。
虽然他没直说，但正所谓师生之间心灵相通，周砚之也能猜出一二。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祁聿，说道，“如此文章，也只有你写得出来了。”
……
“如此文章，竟是谁能写出来的？”
夜半时分，烛火摇曳，伴着一声惊呼。
明暗交替的火光映在张景书满是欣喜的脸上，他不禁紧了紧攥着朱卷的手指。
若非院试有糊名誊录的要求，他真想看看墨卷之上这学子姓甚名谁！
原以为那个以一篇《送庆安子澄序》名冠全省又出口惊人作出《沁园春·雪》的祁聿就已经足够优秀，却没成想这小小汉元，竟还有更优秀之学子！
张景书心中泛起一阵涟漪，恨不能现在就立刻发了红案，好到红案之下将此人捉来好好瞧上一番。
在门口候了一晚上的属吏听到房里突然没了声音，忍不住问一旁的对读官：
“张大人今夜叹气叹了一晚上，为何突然就没了动静？”
对读官瘪着嘴摇摇头，“莫不是对这汉元学子彻底失望了吧。”
张大人素来不喜旁人替自己歌功颂德，更不喜读书人将这公平公正的科考染上阿谀奉承之嫌。
瞧这今晚唉声叹气的模样，怕是大部分学子都在文章中拍了马屁所致。
按大雍律法，提学官是可以寻幕僚来协助判卷的。
只是为了公平起见，这幕僚得是五百里之外者。
就连属府少的省直的提学官都会延请幕僚相助，更何况是朔安省这样属府甚多的大省。
虽然朔安省文教落后、人口稀少，但耐不住地广。
三年跑遍朔安所有府城两趟，可不是个小工程。
然而张景书大人自上任以来，连着三府院试都亲力亲为，并非延请幕僚，就是为了能借科举制度选出真正的人才。
如今瞧了众学子的试卷，这般哀叹，恐怕是大人对这汉元府失望了。
对读官敲了敲门，试探着问，“大人？”
“大人若是觉得这一届学子文章不行，就先休息休息，明日再判吧。”
屋内一片安静。
见没有回应，属吏与对读官四目相对。
犹豫了片刻后，“要不？直接开门看看？”
“这段日子张大人太累，万一出什么事儿可不是你我二人能担待得起的。”
说完，二人合力推开了门。
谁知入眼的这一幕却叫他们看呆了。
只见张景书双臂高高挽起绯色的官袖，赤脚站在红木椅上，高举着一篇朱卷文章，笑得白牙尽露，正精神矍铄地望着纸上的朱字。
属吏目瞪口呆，身子机械地转向对读官：
“大人这是……”
对读官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人怕是熬夜判卷又没判到满意的，得了失心疯！”
属吏一听，失心疯？
这还了得？
连忙转身就往门外跑，“郎中！！快叫郎中！”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开了。
“谁疯了？你才失心疯了呢！”张景书披头散发地从屋子里走出来，走到院中明月之下，再次将这朱卷高高举起，透过皎洁的月光反复揣摩上面的一字一句。
“我悟了。”
“我悟了啊！”
随即，他将这卷子平平整整地铺在院中的石棋桌上，感叹道，“自我踏入官场以来，平步青云，一路直上，见了形形色色，识了芸芸众生，鲜少能有人将文章写到我的心坎儿里啊。”
属吏一脸懵逼，虽不知是何人写了令大人如此满意的文章，但想必不是一些平庸之辈写的那些功德文。
他问，“莫不是有学子在文章中建言献策，写了什么有利于民风教化之举的内容？”
张景书满面红光地摆摆手，“非也非也。”
“此子之文章，属上乘中之上乘。”
“他所言之理，早已超越了我先前所纠结的那些无用想法，反倒是给我这个提学官上了一课！”
“如今我也算茅塞顿开，体验了把被仙人指点的感觉！”
回想起来，他出的这道四书文本就极难破题。
绝大多数学子都是循规蹈矩，就原文中的本与末论述一番，而后又想着法子在文中对自己过往所作田赋水利之举措来一番明里暗里的褒扬夸奖。
极少部分学子的文章还能触及这“本”的德治与民生又该孰先孰后。
其中又能言之有物、文采出众的，有两位。
而能真正以观点说服他，较他心服口服的，只眼前这一人。
可这位学子，你究竟是谁呢？
按规矩，提学官得尽快批完所有人正场的卷子，确定等第名次后才能拆封糊名。
想到这，张景书加班加点，连夜批示，整整在桌案前坐了七八个时辰才批完。
他将挑选出的四十张朱卷交给弥封官，“本官与你一起拆。”
弥封官一日没见他，被眼前人的模样吓了一跳。
“这这这，大人一日没见，怎么……”
怎么黑眼圈如此乌青？但眼睛却又如此有神？
张景书丝毫不在乎这些细节，“无碍无碍，你先陪我调去墨卷，拆了这糊名吧。”
“我倒要看看，这文章所作为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