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祁聿所料，第二日他果然成了众矢之的。
崇正山长的开场白刚念完，便已经有学子跃跃欲试地起身，冲着祁聿所在的方向大声道：
“山长，晚生对昨日祁聿所言有一处不解。”
崇正山长也看向同一方向，“祁聿，你可愿意为其答疑解惑？”
按照第二日的规定，被诘难者需独自登亭，应对台下发问，直至在场学子无人对其诘难为止，方才可换下一人登亭。
也就是说，以祁聿昨日引起的“民愤”来看，他一旦上去，一时半会儿恐就下不来了。
故而崇正山长在问完第一句后，还特意为其着想道，“云衢之会从不强人所难，若一时没做好准备，也可先......”
声尤未绝，祁聿便已经从容起身，“小子愿意。”
他不慌不忙地迈上台阶，来到亭中，又施施然盘腿坐定，解开身上保暖用的斗篷披肩，叠得四方四正摆在身侧。
台下，有学子小声吐槽，“慢慢悠悠的莫不是在拖延时间？”
“恐是没准备好，又不好意思拒绝诘难，于是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坐在高处俯瞰众生，祁聿自然听得到那些人的蛐蛐。
不过他一点也不在意，直到完全调整好让自己足够舒服的坐姿，方才抬手道，“敢问足下有何处不解？尽可发问，吾定当解惑。”
前排一穿着崇正书院院袍的学子不屑地嘟囔，“切，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真当自己往那一坐便是师者了吗？”
“嘘，且听他怎么辩驳吧，许是有真本事也说不定。”另一操着外乡音的学子好意提醒。
没成想这句话倒是点了那学子的怒火，“真本事？驳噱头罢了！这种人我见多了！”
话刚出口，他便觉肩膀被人拍了拍。回头，发现是个和祁聿年岁差不多大的学子。
谢叙白早就看他不爽了，祁聿还一句话没说呢，这帮人就在这蛐蛐个没完，狗眼看人低，哪里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
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拍了拍前面那人问，“这位学子，那万一祁聿若是辩赢了该如何？”
方才大声蛐蛐祁聿的学子叫时省，也是今年才中了院试的秀才。
时省回眸看着谢叙白，神色中生出一丝困惑，满心想的都是“你又是哪根葱”。
但碍于场合，便只是不耐烦地随口一说，“他若辩赢了我拜他为夫子！”
“欸，兄台，不至于吧？你看起来可比祁聿大了十岁不止，拜他为师？太丢人了！”谢叙白故意皱着眉刺激道，“何必赌这么大？”
周身也不乏有学子劝阻，“时省，何必呢？云衢之会本来也无所谓输赢，大家都是来各抒己见的罢了。”
“是啊，道不同不相为谋便好，何必说如此气话。”
谁料这个叫时省的学子根本经不起激将，别人越说他越上头，“什么意思？我堂堂时公子难道会输不起吗？”
“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他祁聿若能将所有人辩个明白，本公子也不惧拜他为师！你们一个个的，说得跟他真能辩赢似的，再说了，今日辩赢又有何了不起？还有明日的三人之辩呢！”
提起今年的新科状元，刚才为祁聿说话的外乡学子突然道，“对了我听说，新科状元就在经世致用那一场，那可是状元，你们说谁能辩得过他呀！”
“就是，秀才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赢得了状元呀。一个秀才和一个状元之间，差了多少举人和进士？”
“哎，看来今年的魁首场怎么也轮不到心性义理场了......”
所谓魁首场，便是三人之辩中胜者所在的辩场。
若说前两日还是不同辩场内部的角逐，那么到了第三日，则不论前两日大家各自内部争辩得多么激烈，所有学子都会希望自己所在的这一场赢得魁首场。这样日后别人问起来，也能说一句“我也是在魁首场参与过立论辩驳的”！
谈及魁首场，方才还兴致勃勃看热闹的学子此刻皆没了兴致。
那可是新科状元！
祁聿再厉害，怎么可能比得过状元？
于是纷纷把目光撤了回去，唏嘘道，“好了好了，还是先专心听这一场吧。”
“是啊，拿状元和祁聿比，未免也太看低状元了。”
“......也太高估祁聿了。”
闻言，时省更有底气了，得意洋洋地口嗨道，“要是他真能赢了状元，别说我了，整个崇正书院拜他为夫子都行！”
此时，谢叙白也觉得自己有点玩大了，原本只是看不过这个叫时省的，便想压压这人的气势，但他也没想着拿九岁的阿聿和登科的状元比啊。
于是只好忿忿地闭上了嘴。
谁料这时沉默了许久的顾子澄却冷不丁来了句，“时公子，这可是你说的，祁聿若是辩赢，整个崇正书院拜他为师。”
时省刚要沉下心听辩问，顾子澄这一问又将他的好胜心激起来了。
想到祁聿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赢得过新科状元郎，便一口应下，“行啊，反正崇正山长与我爹是至交，请他来书院做个夫子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他得有这个资格才行！”
就在众人打口水战之时，率先起身发起诘难的学子已经开口对着祁聿发起了第一轮诘难：
“足下昨日道喜、怒、哀、惧、爱、恶、欲，皆是人之常情，故而无需在一念生发之时遏制，若是如你所言，岂非不仅善念无需遏制，就连恶念也无需被遏制？如果人人不遏制恶念，人人都是为了一己私利，人间岂还有圣人？天下又如何大同？对一己私念都任其恣意生长，连慎独都做不到，我们读书还有何用？”
这学子来势汹汹，一连几个问题，似是非要将祁聿问住不可。
但他未料到，想象中的那种局促并未出现在祁聿脸上，后者只是慢慢悠悠地问道，“敢问兄台来这云衢之会是为何？”
原本还燃起熊熊斗志的学子被问得一头雾水，但也只是冷静应对，“自然是为了抒发所学，与五湖四海之学子齐聚一堂，共论天道！”
“还有呢？”祁聿继续问。
“还有......还有开拓视野，多历多闻。”
祁聿继续追问，“还有呢？”
“还有增益所学，锤炼口舌。 ”
“除此之外，还有呢？”
那学子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反问道，“祁聿，你究竟想问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台上的少年爽朗地笑道，毫不避讳地问道，“兄台来这云衢之会，难道就不想声驰四海，扬名立万，为天下学子所追捧，为世人百姓所称颂，从此仕途一路顺畅，从此金银满载盈箱，名利双收？”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怔住。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都在心怀庆幸，还好被问及此问题的并非自己。
毕竟，谁来这云衢之会之前，没做过一战成名、名利双收的白日梦？
只不过人人都用一块谈理论道的遮羞布，将自己内心最阴暗也最真实的想法遮盖了起来而已。
在台下众人略带些许同情的目光中，方才还气势很足的学子，此刻已经有些恼羞成怒，指着祁聿的手都有些颤抖了，“你，你，你，你怎可如此以己度人？难不成，你来参加云衢之会，便是为了名扬四海，名利双收吗？”
没成想，台上的少年双眸晶亮，断然应道：
“那是自然！”
“我从朔安省远道而来，路上花费不计其数，因为日夜兼程甚至大病了三天三夜，冒着赶不回去参加府城科考的风险远赴凤阳。”
“我家中还有良田未垦，还有阿奶、母亲、妹妹、无数的亲人们在等着我，我放下这些前来人生地不熟的云衢寺，登上这辩亭，应众学子之诘难，我自然是为了有所得、有所获，不然，难道还是真的为了求得天理吗？”
“天理从不在外物，天理在我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