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沈观澜的惊喜之情几乎溢于言表，“你还活着？！”
那日他听说女子死了，独自一人难过了很久很久。
如今再次见到这张活生生的脸，虽然也只间隔了短短十日，但她的面色似乎红润了些，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很快他便意识到了这是谁的手笔，转身看向祁聿，“阿聿，是你救了她吧？”
祁聿刚要点点头，沈观澜便戏弄似的轻轻捶了他一拳，“你既心中早有了保她一命的想法，怎的不早告诉我？害我白白病了一场。”
祁聿笑了，“这不是和你学的吗？你骗了沈夫人，让沈夫人哭哭啼啼来找我，我也得让你生一场大病，才能骗过首辅的眼线。”
“原来如此......”沈观澜恍然大悟，他好奇问道，“可是我听丫鬟说，她明明当场就......”
女子假死脱身那日，府中丫鬟传得神乎其神。
说是血溅得老高，嗷嗷直喷，女子当场毙命，死状惨极了。
难道......
“是我让丫鬟们传的，故意说给你听。”
祁聿旋即将那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清楚。
原来，早在赶往沈府的路上，他便已经起了疑心。
按照他们先前的计划，沈观澜明明独自一人就能应付女子的栽赃，却没将其中细节告知沈夫人，害得沈夫人担忧了一路，亲自到庆安接他赶往府城。
那时，他便猜想沈观澜定是有什么不方便书信往来的事情想同自己说，只能想法子引自己过来。
祁聿猜，这事大抵和沈大人有关，于是在去假山的路上便告诉石头——如果你家公子此番是想靠一出苦肉计逼沈峥大人重回官场，那么等下你要故意将沈大人引来，只有如此才能帮你家公子实现心中所想。
石头问，可是万一沈大人很生气怎么办？如今门口的女子日日以死相逼跪在沈府前，沈大人愁得不行。
闻言，祁聿给了他一封信并交代道，你将沈大人引来后，拿着这信去知府找宋洲大人。
石头照做，果然，一听说是祁聿的信，宋洲二话不说便召见了他。
宋洲看完信后，当即找到薛仁川，问后者可否有什么能助人假死脱身的办法。
薛仁川从前做生意走南闯北，什么新鲜稀奇玩意儿都见过，很快便找来了一件极薄的护甲、两袋血包，还有一筒特制的羽箭。
趁着王麻子坚持不住离开时，女子悄悄躲到了沈府后院，由薛家的丫鬟助其换上护甲。
这样，她只需演一场戏，只要骗过首辅的眼线，就能带着女儿远走高飞，再也不用受旁人的钳制。如此，既获得了自由身，也保住了沈公子的名声。
那冷箭是宋洲一个百发百中的手下射出的，虽说箭头是特制的，但为了射破血包，箭手还是用了八成的力。
箭头破了血包、也破了护甲，约莫半寸的长度还是扎进了女子的皮肉里。
但她硬是忍着痛，一言不发地演完了整出戏。
等她被抬到府衙时，人已经半昏了过去，宋洲又叫来郎中医治了整宿，女子才安然醒来。
金蝉脱壳后，祁聿到武行替她寻了一个女打手，一次性结清半年账款，半年后，待此事风头过去，女子便可由打手护送，重新回到汜水县，在老莫的布庄里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个未来。
听完事情的经过，沈观澜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真真切切地知道运筹帷幄这四个字含义的了！
阿聿设计的每一步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稍有差池便会满盘皆输，可他偏偏却还是算准了这一切。
眸中闪着晶亮晶亮的光，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沈观澜沉下气道，“阿聿，我终于懂了。”
“良善并非没有锋芒，一味的善良反而会为自己、为家人惹祸上身......我要像你一样！做那个能掌控全局的人，做那个能凭借自身能力去维持良善的人！”
二人相视而笑。
祁聿亲眼送他上了马车，分别前，明明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还是只化下了短短八个字——
“前路凶险，万望珍重。”
......
回到无名坡后，日子渐渐又回归了宁静。
二舅等人早已回到了庆安，祁家又出一名秀才的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赶着前来道贺。这几日，沈氏的嘴角都没放下来过。
因为先前祁聿拜托梁修然帮白氏在无名坡租了个小院，从府城归来后，谢叙白干脆也直接收拾收拾，将家中本就不多的家当搬到了无名坡。
夏氏虽说不出话，但会写字、会画画。
白氏双眼看不见，夏氏有什么想说的，便用手指将想说的话写在她掌心中。
二人都是在这世道中自食其力的女子，又都是读过书写过字的，互相之间很是处得来。
苏无咎偶尔也会过来拜访。
但大部分时候，他都只和夏氏坐在一起。
他会将阿谨大哥年少时的模样细致地描绘出来，夏氏便听着他的讲述，便将各式各样的阿谨一幅幅画下来。
那些画上，有他开怀大笑的模样、也有若有所思的模样、还有思念亲人时的惆怅......每一幅都栩栩如生极了。受苏无咎启发，夏氏也将自己记忆中各个年龄段的李丰画了下来。
只是每次画完，她都要小心翼翼地将画一幅幅叠起来收到柜子里藏好，免得落了灰尘。
两个月不到，竟已积攒了厚厚一沓阿谨的画像。
没过多久，顾子澄也带着束修和书箱来了无名坡。
毕竟，这里有大儒，还有周砚之，总是比自己在家备考乡试要容易得多。
白日里，几人轮番换着到大儒、夫子家中复习，晚上再互相提问、巩固。
刚开始周砚之还能帮着辅导辅导，但祁聿进步神速，不到半年，除了五经一门稍有逊色外，其余科目祁聿已几乎能与夫子持平。
于是，谢有良白日给他们二人讲习，他们二人到了下午再给谢叙白和顾子澄传道解惑，到了夜里，几个人再一起盯着祁明辉。
原本祁明辉还觉得自己刚中了廪生就能休息些时日，没想到祁聿根本没给自己修整的时间，不仅日日督促着他准备科考，还时不时突然袭击搞抽查。
可除了往死里学又还有什么办法呢？
半夜时分点着油灯，他常常会出神地望着屋子里的老婆孩子。
阿枫、阿竹是女娃，女娃要不了多久就会嫁人。
不知为何，也许是随着自己读的书越来越多，祁明辉心中总是隐隐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他觉得若是阿枫、阿竹将来不愿过嫁做人妇、手心向上的日子，能永远守在祁家这个小院里，自食其力、自由自在地过下去也挺好。
时光飞逝，过了年关，又是新的一年。
距离沈家搬走，竟然已经过去了半年多。
再次听到沈家的消息时，是沈观澜派人递来的一封急信。
远方传来故人的消息，祁聿迫不及待拆开信。
信上说——高奎被抓了。
与高奎被抓的消息同时而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贺大人要启程回朔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