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李老板大概知道这笔银子是不出不行了。
“我李家家大业大，又不是出不起这两千两，我李茂今日将话放在这里，这银子我还就出定了！”只是无端大出血，李老板实在是心中不快，忍不住阴阳道，“小小年纪就知道靠赌博赚钱了，赚来的银子是要买几匹上等绫罗绸缎？还是到圣宝酒楼敞开肚皮大吃一顿？”
他板着脸，摆起一副爹味长辈教育小孩的架势，“你这年纪正是容易飘飘然的时候，要把心思多多放在正道上......”
话音未落，李茂便觉脑瓜顶上挨了一锤子。
薛仁川收回巴掌，大义凛然地骂道，“你啊你，赌输了赔银子就得了，一天到晚逼逼赖赖的，人家凭本事赢来的银子怎么花和你有毛关系？有这功夫教育府试案首，还不如抽时间教育教育你家那个连榜都没上的臭小子！”
说完，薛仁川嘴角一咧，乖巧地冲着祁聿一笑。
那表情大概就是在说：聿公子，我表现得好吗？
祁聿无奈地摇头笑了笑，振袖一挥，对着李府门前准备领钱的众多学子道，“既如此，诸位还不谢过李老爷？”
攒动的人头如风吹麦浪般低下，老老少少的学子们纷纷抱拳，齐声道，“谢谢李老爷！”
洪亮的声音迅速在街巷间传开，直到一茬又一茬的回声渐渐消散后，李茂才茫然无措地问，“你们这是......”
人群中一位前来领赏的学子闻言站了出来，“李老板，虽然这两千两是祁聿应得的，但他却从未想过要将这银子花在您所谓的什么绫罗绸缎和大鱼大肉之上。”
“早在贵府公子出言下赌之时，祁聿便当众承诺，这赢来的银子全部用于今年府试学子身上。榜上有名者皆可领十两，不论是否有名者，凡年不足十五、年愈六十可领十两，家中良田不足十亩者可领五两。”
顾子澄辣评：“李老板这是把我们祁聿当成自己家李酩了吧。不是所有孩子都一个熊样。”
李茂的老脸当即红了。
因为他被说中了......
他每个月给李酩二十两银子作零用钱，李酩是十两锦衣、十两玉食、零两用于读书学习。因而他下意识就将其他孩子当作自己家里的那个顽劣货，却忘了这可是七岁考上府试案首的别人家孩子。
他想过所有可能，却唯独想不到祁聿小小年纪竟会将这大笔赌银散尽于天下读书人......即便是他纵横商贸多年，见过了形形色色之人，莫说是一小孩子，就是成年人，也少见胸怀宽广至此者。
“祁聿小公子，你......”李老爷顿了顿，难以置信地开口，“你当真要将这两千两银子都布施给其他人，自己一两都不留吗？”
祁聿笑了笑，一字一句中尽是淡然之意，“难道小子不该如此吗？”
“李酩束发之年的年纪打着李府的名号在外设赌，李老爷先前并不知情，虽说子债父偿的道理是没错，但若能将李老爷头上这无妄之灾化作广援天下学子读书科考之美谈佳话，小子何乐而不为呢？”
“再者，小子榜上有名，年龄尚不足十五，家中九口良田共六亩，那么小子便可领得二十五两赏银，又如何称得上是分文不取？”
他说这话时语调很平淡，没有借机过分夸耀自己将银子布施天下的壮举。
保留了人性中最真实的一面，以过分坦诚的姿态说出自己也从中获得一分利的事实——也当众给了李茂一个台阶下。
李茂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叹，这孩子说话办事实在太过周到，绝非一个聪明伶俐会读书的学子这么简单。
这以后若是入了官场，绝对是叱咤风云的存在！
他原本心中还有些怨气，现在倒是出钱出得心甘情愿，脸上的不甘不快也一扫而净，当众高声承诺道：
“好，既如此，那我再加一条！凡是符合方才祁聿所言任意一条的学子，可再额外加领二两书本费！我李茂今日，便将这银子都出了！”
薛仁川一听，这李茂怎么抢他台词？
他慌忙加上一句，“五两！我薛某人将这书本费补全至五两，也算我们二人对本府科考文教做出一份小小的贡献！”
闻言，众学子纷纷向头扭向祁聿，目光中散发出希冀，仿佛能不能领这五两银子还要听祁聿命令一般。
“那我就替汉元府广大学子谢过李老爷、谢过薛老爷了！”祁聿拱手鞠躬。
“谢过李老爷，谢过薛老爷！”
众学子的齐声呼喊让李茂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眼睛眯成窄窄的一条缝儿，双手在空中抬着，“快快起身，不用客气，都是李某应该做的！”
说干就干，李茂让家丁在李府门前准备一台桌案，桌案之上铺上了一匹又垂又顺的大红色绒布，又在门前贴上一张红色喜报，将布施赏金之事广而告之——即日起至三日后申时，凡是符合条件的学子皆可凭借考牌在登记户籍信息后前来领赏。
不一会儿，桌案前便排起了一条长龙似的队伍。
领到赏银的学子无不喜笑颜开地离开，薛李二人赏银助学的美名也随之散播到了各处。
祁聿和顾子澄各领了三十两，正准备走人时却在队尾看到了神色匆忙的吴断山。
吴断山在队伍里一个个扒拉着孩童模样的人看，看完又一脸失望地道歉，似乎是在找人。
“断山兄，我在这！”祁聿迎面走上去，“夫子和二舅呢？怎的没一起跟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吴断山疾步上前，将祁聿拉到侧面灌木丛后，神情迫切道，“阿聿，我瞧见赵永攀了。”
“赵永攀？”
“等一下，他怎么还敢来府城？”
自从上次见过贺知言后，祁聿便一直没顾上赵永攀的事。
按他计划，一旦贺知言将赵永攀对他投诚效力之事透露给布政使、按察使两位大人，那么两位大人一定会对赵永攀灭口。
这个节骨眼，赵永攀不好好躲着，怎么敢到大摇大摆出现在府城招摇过市的？
“他就在府正街，衣衫褴褛地和一群丐子混在一起。”吴断山视线环顾一周，见四下无人后才从袖口中递上来一张纸条：
“不止他，还有这个，是陆大人的飞鸽送来的。”
吴断山习武出身，识字不多，但恰巧这纸条上的字他都认识，因而这才急出了满头的汗珠。
祁聿打开纸条，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便连忙将其卷了卷吞下。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他想过有这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
他心跳如鼓擂，“你确定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
吴断山点头，“陆大人的消息从不会错。”
大概只用了一秒，祁聿便长长吐了口气，安稳下心绪。
他转身走向正在李府门前与李茂交谈甚欢的薛仁川，问道，“薛老板，我如今得了案首，需要车马巡街，你方才说的车队马队可还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