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握紧了拳头，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发抖。
她在心里默默咒骂，李衡这个不争气的，连个乞丐的儿子都考不过，回家后她非扒了他这个不孝子孙的皮不可！
无名坡与顾家村的人们纷纷沉浸在自家村子出了个童生的喜悦之中，没人注意到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悄然混进来，又黯然离开了。
里长提着一篮子被大红色绸缎包装得极为精美的瓜果鸡蛋，亲手塞到沈氏手中，“沈大姐，如今你们老祁家一连出了两个童生，我们无名坡虽不像顾家那样有宗祠，但也理应向战乱年间在此扎根的祖先们告慰一番，您当如何？”
沈氏那双见证过太多苦难的双眼中此刻真情流露出发自心底的幸福，她双手抱着篮子，大红绸缎将其映衬得面色红润，“好！我老祁家就在乡里办上一天的流水席！”
“流水席前，先到百人碑前祈福上香！”
里长状似无意地抹了抹眼角的婆娑泪光，颤着声音，“好，就依你们这样办。”
百人碑曾是整个无名坡都无人胆敢提及之痛。
落脚在这无名小坡之上的各家各户，虽是百家姓，却共同经历过劫难。
想当年战火纷飞、生灵涂炭，全城都是抓壮丁的士兵。为了活命，无名坡的祖先们翻山越岭才在庆安此地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丘陵坡。
可彼时没有车辙马印走出的路，若想到达逃难之地，人们只得在寒冬腊月翻越悬崖瀑布。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老婆能得一条生路，便有青壮男子自告奋勇，以人肉之躯在前方探路，用一条又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走出了一条让亲人可以逃出生天的路。
原本百姓们以为，那些牺牲在前方探路的亲人们摔下瀑布便注定无法落叶归根。谁知后来待雍太祖为了找到失踪的皇子，朝廷派了大量兵力沿着瀑布下游的峭壁险境寻找人烟踪迹。
结果没找到皇子，反倒找到了一堆被瀑布冲积在淤沙之上的累累白骨。
直到那时无名坡的百姓们才知道，这些早已瞧不出人形的白骨就是当年为他们开路而牺牲的那些亲人。由于人数太多，骨头早已被水流泥沙冲刷得无棱无角，且百人之骨混在一起已无法分辨身份所属，便干脆埋在了一起，由乡亲们共同铸了一石碑，人称百人碑。
这百人碑的厚重，丝毫不亚于庆安其他本地族人宗祠之份量。
凡是有这碑在一天，便能唤起如今仍在世之人不要忘了曾经的来时路。
提到百人碑，无名坡的百姓们瞬然从方才的喜悦变得黯然。
里长嘶哑的声音划破了突如其来的沉寂，“大家伙都开心点！今天我们无名坡老祁家出了两位童生，其中一位还是在府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案首神童！如此盛事，到百人碑前祈福告慰是应该的，唯有这样才好让地下的老祖宗踏心安心。”
“对，我们要告诉牺牲的家人们，我们无名坡挺过来了！我们从不仅从当年的战火中挺过来了，如今在太平盛世仍有后人在努力读书，经世致用！”
众人忽地热血沸腾。
如在冰天雪地中突然被点燃的火焰，迎着扑面寒风也要燃得炙热炽烈，“朱家老爷子说的对！这可是本朝以来，咱们无名坡第一次出了童生！”
“往年大家不敢到百人碑前祭奠，不就是因为我们都在怕？怕历历在目，怕无颜面对！可今日我们有了案首郎，我们还怕什么？”
“我张氏同意老祁家沈氏的提议。”
“我们邹家同意！”
“我们朱家也同意！”
“我们王家刘家两家也同意！”
......
里长专程请了位卜卦风水大师，将祭拜百人碑的时间敲定在了三日后的六月六。
这三日，祁家人一边忙着打扫收拾新盖好的青砖大瓦房，一边忙着到市集上采买置办各种流水席所需食材和物品。
这一顿忙活，将祁家老小累得够呛，但一想到家中出了两位童生，众人又觉得再累也是值得的。
六月六的前一夜，祁聿躺在大瓦房里新搭的柔软床铺上，脑海中倏然想起了那个未曾谋面的老爹。
许是外面的鸟鸣叫个不停，也许是祁氏本就没有心思入睡。
母子二人谁也没睡着，趁着月色，沿床头靠在墙上坐了起来。
祁聿环抱着双膝，蓦然开口道，“娘，我爹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祁氏在暗夜的掩饰下微微湿润了眼眶，静静地道，“你爹是个苦命人。”
“你祖父在世时曾同我说过，他说李丰这孩子苦，捡来的时候混在丐子堆儿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饶是这样，别的丐子骗他，他还是将自己身上的一半馍馍分给别人去。”
祁氏说着说着嗓音便沙哑了，“他是个好人。善良，忠诚，老实，厚道。”
“你祖父就是见不得他这副模样，不忍看他被其他同龄大小的丐子取笑戏弄，才将他捡回了家。”
“虽是举人，你祖父却从未对你父亲有任何期许，只是希望他这辈子能够丰衣足食，故而才取名为李丰。”
祁氏的喉咙间愈发地哽咽，静夜中掺着丝丝啜泣声，她惋惜，“可惜，就连这也没能实现。”
祁聿默默听着母亲对父亲生平细枝末节的回忆，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庞。
血缘的强大便在于此。
他顶着父亲的脸，流着父亲的血液，用自己的脚去替他丈量世界，用自己的眼来代他观察万物。
就好像他们不曾谋面，却终将相遇。
祁氏轻声笑了笑，“你同你父亲长得很像。”
“即便你还小，身上也总能瞧出他的身形与影子。”
“娘这辈子，有你便也值了。”
夜深了。
祁氏抚着他的背，温声细语地哄着，“睡吧，明儿个还要早起累一天。”
祁聿闭着眼睛答应，“娘，明日流水席结束，我们去给爹也上柱香吧。”
“好，快睡。”
其实他后来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入睡的，只知道卧在母亲身旁就能睡得格外地香甜。
一夜无梦。
翌日醒来，隔壁院子里的公鸡刚巧叫了一声，把他从沉睡中扯醒。
祁聿起身，发现外面天都还没亮。
祁氏、沈氏还睡着，他蹑手蹑脚下床，“吱呀”一声推开木门。
清晨的雾色扑面而来，隔着院墙篱笆，一道熟悉的侧影入目。
祁聿有些诧异，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直到上前走了几步，才敢试探道，“贺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