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所以我才叫他富贵公子嘛。”老汉牵着娃娃的手傻呵呵一笑，“他还叫我告诉其他村里的庄稼汉，一起把粮食卖给他。”
“我们村里很多人就是因为他购买粮食这笔钱在那个秋冬活了下来，我记错谁的模样也不会记错恩人的模样！”
他半弯着腰，教育起小娃娃，“你叔叔定是弄错了，这分明就是那日的富家公子，不是什么案首，你这小人画可不许再乱传了知道吗？”
老汉拾起脚边的糜子，在松垮的白背心上擦了擦汗，领着小男孩回了地里。
望着视野里愈来愈小的身影，贺知言感觉心弦都被人拨了起来。
他脚下生风，急匆匆跃上牛车，“回县衙，去找陆汝谦！”
赶车的仆人提醒，“老爷，您今日不去拾墨斋了吗？今日可是精装本发售的日子，听说这次有好多黄蓉的小卡，只要买的多定能抽到。”
贺知言心里痒了下，身子因卸了口气而颓了几分，“罢了，正事要紧。先去县衙吧。”
谁知到了县衙他才发现，陆汝谦的桌案上竟井井有序地摆满了一排角色小卡，从案首摆到案尾，贺知言定睛一数，恰好是十张！
黄蓉那张小卡就水灵灵摆在最中间！
他表面上还笑嘻嘻，心中却在念叨着，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为何人人都有黄蓉小卡，偏偏本官没有！
“本官微服出访，莫要跪了，起来吧。”
待陆汝谦起身，才惊觉今日的巡抚大人怎的脸色不太好？
难道是自己哪项工作做得不够好？
正想着，他就听到贺知言状似无意地问了句，“你是如何得到这黄蓉小卡的？”
陆汝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如实说道，“贺大人还不知道？”
“这射雕的作者墨樵，就是祁聿呀。”
“那拾墨斋的少东家与祁聿是好友，每逢《射雕》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祁聿都会叫那少东家亲自送来的。”
俗话说无意间的扎心最是令人心痛，陆汝谦嘴张成了o字，“贺大人该不会自掏腰包去买了很多精装本还没抽到黄蓉小卡吧？”
贺知言掀起眼皮，嘴角抽了抽，挤出两个字：“正是。”
他看似还威严十足地站在陆汝谦面前，实则内心已经土拨鼠尖叫。
祁聿就是墨樵？！
要不是要维持巡抚体面，他现在恐怕已经尖叫了出来。
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写出这么宏大的武侠江湖？
文笔之绝妙，剧情之精彩。
关键他若是没记错，《射雕》问世正是去年下半年，彼时距离县试乡试已经不足三个月，且那会儿正是粮价巨幅波动的时候，也是播种玉米实验的时候！
思及此，贺知言脚下一阵瘫软，连带着步子向后退了好几步，被陆汝谦及时扶住，才一屁股坐到了梨木椅上。
所以也就是说，短短半年，祁聿他写了本风靡全城的巨着、发现并种植了一亩玉米、哄抬粮价逼得两大商号痛失万两银子、与李家决裂写了篇被学子竞相传阅的《送庆安子澄序》，还顺便考了两次案首？！
等等，还捎带收拾了个赵永攀。
这尼玛和神仙有什么分别？
哦不对，神仙千年修行，他不用。因为他才七岁......
这口气贺知言瘫在椅子上喘了好久才喘出来，胳膊颤颤巍巍伸出来，指向陆汝谦，“你来告诉本官，祁聿还有什么惊喜是本官不知道的？”
说完，他随手端起桌案上的奶茶润了润嗓，心中一阵惊喜，这庆安饮品倒是可口。
陆汝谦弓着腰想了半天，认真答道：
“比如您手上这杯奶茶，便是祁聿此子的杰作。”
“又比如前些日子下官被革职入狱，亦是祁聿与宋知府联手解决粮价难题后将下官救出来的。”
“再比如最近拾墨斋推出的拼书书，亦是仿照祁家奶茶的拼夕夕而成的。”
“还比如......”
话说到一半，贺知言将大掌竖在空中打断他，眼神中炯炯光芒似是要喷了出来，“好了，本官知道了！”
而后迈着大步，脚底生风地走了。
陆汝谦瞧着他这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一副我很懂你的表情嘟囔道，“大家都经历过这个阶段，下官是，知府是，您亦是。”
后来他再听到贺知言的消息时，便是半个月后了。
听闻贺大人将自己关进客栈，将粮价究竟是如何波动的种种细节一一记录研读揣摩，试图搞清楚祁聿究竟是如何做到让那些大商号肯低头认输，又是如何借此机会利农，最后又是如何让粮价归于正常水准的。
奈何既没学过西方经济学，也丝毫不懂何为资本主义萌芽的他思忖了整整两周，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这些日子虽然没什么对粮价涨跌没什么具体收获，却等来了田青川的消息。
他迫不及待拆开飞鸽传书，本以为是司浦那边的画像有了动静，谁知却是来自昔日同年、如今的南直隶凤阳巡抚冯宗的一封警告信。
田青川收到这封信的第一时间便以小楷誊写，让飞鸽传至庆安。上面短短几行字，却透尽了冯宗此时的无奈：
邹继文等人连本上奏，参我查办走私铜钱不力，强逼天子另选他人任职，邹继文等人这是要将我逐出南直隶。朔安省亦遍地是老臣，你独自一人切要小心，莫走了我的老路。
一股惴惴不安之势在心中悄然发芽，贺知言将纸条一角沾上烛火，亲眼瞧着上面每一个字都变为灰烬。
他闭关的这半个月正是收获时节，待谷子糜子收割完，便一脚迈入了盛夏，而这时就是播种玉米的最好时节。
看来广植玉米一事，已经时不我待了。
......
话说回周家。
这一个月来，周家几乎大门紧闭，偶尔能看到院子里一个大人被两个小孩子带着举土做操的情形，此外白日几乎见不到人影。到了晚上，方才能瞧见窗边秉烛夜读的剪影。
秋闱在即，最迟八月底就要动身，周砚之是不敢懈怠的。
好在祁聿、顾子澄二人十分聪慧，每日他只负责布置课业，二人便能互相交流、探讨、进步，根本不需要他这个夫子怎么插手。
然而前两周倒是还好，等到了后两周，周砚之惊奇地发现这两人进步飞速，尤其是祁聿，已经可以针对乡试题目与他探讨上一番了。
他默默在心里感慨，新脑子就是好用。
更可怕的是，这俩孩子的刻苦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他这个夫子。
有时夜半时分他撑不住想要提前睡些，祁聿便和顾子澄二人一起混合双打，将他从床上拖起，嘴里如阎王索命般振振有词，“旁人都是复习了两年三年，夫子才将将学了一年，如何能比得上人家？”
“不到三更，夫子不许睡觉！”
他一个马上三十的人体力哪赶得上两个未满十岁的孩子？
可一问就是，“夫子难道不想一举夺下功名吗？”
“不想入朝为官，日后与学生们一起报效这天下苍生吗？”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初见祁聿时曾问他“可想过报效朝廷”。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说好的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呢！
说好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呢？
骗子，都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