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宗将门开成一条小缝,嘱咐了外面的人几句,随后又扭头说道,“看来这是想和你我谈条件。”
贺知言呼了口气儿到手心,搓了搓手掌,“算人心这一块,还是阿聿厉害。”
祁聿微微一鞠躬,恭敬回禀,“贺大人言重了。只是不论这女子是谁所派,邹继文都会慌乱而已。”
“即便这些女子都是受人指使,冯大人也当着众人面澄清水中加了明矾,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邹继文做贼心虚,定觉得我们也会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
“他身处在那样一个感受不到时间的牢房里,也只能坐立不安,缴械投降。”
闻言,冯宗的神色中露出几分赞许的神情,只是这赞许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新的担忧所替代。
邹继文毕竟不是高奎。
高奎不过是个萧家随时可弃的小喽啰。
而邹继文,却是凭着自身步步缜密的算计,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他既然敢和冯宗、贺知言谈条件,就说明早已弃那五个子女的命于不顾。
在他眼中,没有人比自己更重要。
祁聿心思沉重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冯宗的肩膀,“不论如何,我们还有优势。”
冯宗闻言望向他,点了点头,“是,至少邹继文目前并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出了他有私生子女的秘密。”
“只要继续给他制造错觉,让他觉得那些女人是受了萧家的指使,咱们就还有一胜算。”
冯宗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推门而出,却听身后的祁聿斩钉截铁道——
“不止。”
“阿聿,这是何意?”
祁聿眯了眯眸子,说道,“邹继文被软禁以来,应对外界的一切事情都还未知。”
“我的意思是,他产生的错觉不止私生子女这一件事,还有很多。”
冯宗起初听这句话时有些云里雾里,他再次追问祁聿什么意思时,后者给他举了几个简单的例子。
比如天子下诏,比如沈峥离京,这些都是邹继文所不知道的。
他对外界事态的掌握,只停留在了自己被软禁的那一天。
而这些,都是他们可以加以利用的地方。
平心而论,冯宗和贺知言一开始都没将祁聿这句话放在心上。
直到邹继文瞪着一双满是疲色的眼睛,堂而皇之地问道:
“冯大人,你当真以为我邹某人入了府监就会老糊涂吗?”
“你命人演了好大一出滴血认亲的戏码,恐只是为了给邹某一人看吧。”
邹继文说这话时语气很轻,轻到仿佛早已参透了天机。
他斜着眸子看向二人,如老鹰一般准备捕捉他们脸上的惊慌。
冯宗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波动。
却实在忍不住心道一声糟。
邹继文果然比想象中还要难缠!
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在这府监中,定不可能会知道事情真相。
他故意这么问,是在试探!试探那些女子究竟是萧立珩派来攀扯警告自己的,还是冯宗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但既然他已经出言试探,至少说明祁聿借助火把和郎中来模糊时间观念的法子的确奏效。
否则,邹继文若知道此时才过三日,便会清楚那些女子根本不可能是萧家派来的。
冯宗嗤笑了一声,想起祁聿临走前说的话。
没错,邹继文并不知如今天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没看过黄榜,不知道天子同萧家已经到了几近撕破脸的地步。
“邹大人”,冯宗负手向前迈了几步,直勾勾盯着邹继文那双眼,一字一句说道,“杀了你,已经足够我冯某人到天子面前讨上一功了。”
“邹大人区区一个七品言官,靠你一人就想拉开国将军和礼部侍郎下水......邹大人未免太高估了自己,也太小瞧了天子。”
言外之意,天子从没想要将萧家一锅端了去。
有你作为天子敲打萧家的牺牲品,已然足矣。
果然,听闻此言的邹继文脸色沉了下来,不复方才的镇静。
冯宗趁势追击道,“邹大人,我想那些女子一个个的带着孩子,指认你是他们的亲生父亲,虽是受人指使而来,但......应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至此,冯宗已经全然明白祁聿先前的用意。
三日,一是要混淆邹继文的时间观念,令其痛不欲生。
二是要让他感受到萧家在外的威胁,令其心生动摇。
然而以上都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不论这些女子是谁找来的,萧家也好、旁人也罢,冯宗等人不可能放着这条线索不查。
所以,留给他邹继文决定是否要倒戈萧家的时间窗口只有现在!
一旦冯宗等人查出来私养外室的事情,那邹继文就完全占据了被动,再也没有同他们谈任何条件的资本。
毕竟天子虽瞧萧家不爽,也确确实实也一直忌惮萧家的势力,这么多年来也没动过真格。
砍了他一个邹继文、杀杀萧家的威风,对天子来说,已经足够。
削掉萧立珩的左膀右臂,帮天子在朝中立威,对冯宗来说,功劳也已足够。
只要天子一日不是真的想要将萧家斩草除根,那么死他一个邹继文,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想到这里,邹继文的眼白里已经渐渐爬上了几根红血丝。
不行,他决不能就这样沦为牺牲品!
片刻,他猛然起身,冲至围栏前,怒吼道,“冯宗!贺知言!你们难道就不想帮天子斩草除根吗!你们心甘情愿永远被萧家压上一头吗!”
邹继文气急败坏的声音传遍了府监的每一个角落。
远处,一直站在角落里静静观察这一切的祁聿悄然松了口气。
看来这一局,他又赌赢了。
占了上风的冯宗没准备就坡下驴,反而叫人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大摇大摆往椅子上一坐,气定神闲地瞧着眼前已经破防的人。
他反问,“邹大人凭什么觉得,以你一己之力,就能扳倒堂堂萧家呢?”
邹继文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冯宗,你只需把我的话原封不动转告给圣上,圣上自会有裁决。”
冯宗作势将耳朵贴近,“那邹大人不妨先同我讲讲。”
都说人只有在被逼入绝境时,才能迸发出最大的潜力。
邹继文也不例外。
事实证明,他没有高估自己。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言官,足矣扳倒开国将军和礼部侍郎。
当听清邹继文俯在耳边说的那句话时,冯宗整个人僵在了半空中。
一瞬间,丝丝麻麻的凉意直从背后窜到了头顶,如成群的烟花般在脑海中轰然炸开,炸乱了先前所有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