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局,机要保密室。
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贺海波拉了把椅子,直愣愣地坐在那台带有红色涉密标志的传真机前。他脚边已经散落了一地的烟头,虽然墙上贴着严禁吸烟的牌子,但今天值班的机要员破天荒地没有拦他,反而默默地给他端来了一个铁皮烟灰缸。
三天了。
这七十二个小时,对贺海波来说,简直比过去的三年加起来还要漫长。他在等,等大洋彼岸那份能把天捅破的文件。
老方推开机要室的门,手里端着两盒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一股子调料味瞬间在屋里散开。
海波,吃口吧。你这都一天没往肚子里进食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老方把泡面放在桌上,看着贺海波那深陷的眼窝和满脸的胡茬,心疼地叹了口气。
我不饿。贺海波没回头,眼睛依然死死盯着传真机上那排绿色的指示灯。
不饿也得吃!老方急了,一把拽住贺海波的胳膊,老何不是说了吗,北京那边正在走最后的外交核准程序。这跨国的文件,哪有那么快?你别文件还没到,自己先倒下了。
贺海波拗不过老方,端起泡面纸盒,胡乱地扒拉了两口。面条有些坨了,吃在嘴里如同嚼蜡。
就在他准备放下叉子的时候。
滴——滴——滴——
那台安静了整整三天的红色传真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而尖锐的提示音!紧接着,机器内部传来滚轴转动的声,面板上的绿色数据接收灯开始疯狂闪烁。
来了!
贺海波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泡面盒一声掉在桌上,汤汁溅了几滴在警服上他也浑然不觉。
老方也扔了手里的面,大步跨过去,两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同时屏住了。
一张盖着开曼群岛金融管理局大印、并附带中国外交部翻译认证章的A4纸,顺着传真机的出口,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
贺海波双手接过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高高凸起。他的目光像一台扫描仪,迅速在上面那密密麻麻的官方文字中穿梭,直奔最核心的数据栏。
xx-7301号离岸信托基金……贺海波嘴里低声念着。
老方凑过脑袋,紧张得直咽唾沫:海波,这上面写的啥?那大老板到底是谁?
贺海波的目光定格在了实际受益人(Ubo)那一栏。
后面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黑体大字,旁边还附带了一串护照号码。
张秋华。
看到这个名字,贺海波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终于爆发出了一团刺目的精光。
是她。贺海波咬着牙,冷笑了一声,董君豪的结发妻子,张秋华!
之前他们在外围摸排时,隐约听说过董君豪的妻子早年就办了内退,一直在家相夫教子,为人非常低调,连省里很多干部都没见过她几面。谁能想到,这个看似不显山不露水的官太太,竟然是掌控着几十百亿海外黑金的终极操盘手!
往下看,海波,看资金明细!老方激动得直搓手。
贺海波顺着翻译件往下看,越看,心里的怒火就烧得越旺。
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私人储蓄账户。根据开曼官方提供的信托穿透文件显示,张秋华不仅是这个账户的唯一所有人,她甚至通过这家离岸信托,反向交叉持股了万国权名下万晟集团整整15%的!
什么是干股?就是一分钱不用出,不承担任何经营风险,只管闭着眼睛拿分红的权力变现!
老天爷啊……老方看着文件最下面汇总的一排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
文件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在过去短短三年的时间里,万晟集团通过鸿运迁徙等各种地下钱庄渠道,向该信托账户累计汇入的分红及资产转移金额,高达人民币19.7亿元!
将近二十个亿!老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泡面汤直晃荡,这帮吸血鬼!海湾一号那三万户老百姓,为了几万块钱的首付能把锅砸了卖铁,他们倒好,躺在家里三年就卷走二十个亿!这还是查出来的,没查出来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贺海波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机要室里混杂着泡面和打印机墨水味的新鲜空气。
铁证如山。
有了这份回函,董君豪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绝不可能把这19.7亿的巨额不明财产和海外洗钱的罪名甩干净!他老婆在开曼群岛的账户,就是他头上悬着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现在,这把剑终于落下来了!
老方,叫上陆叔。带上我爸留下的那四十七页材料,还有这份回函原件。
贺海波将文件小心翼翼地装进绝密档案袋里,用红色的封签贴死。
走。去见老何。
……
临海市郊外,一处不起眼的武警内部疗养院。
自从老何在市局上演了一出被停职的苦肉计后,他就秘密搬到了这里。表面上是被隔离审查,实际上这里才是整个专案组真正的神经中枢。
贺海波的车开进疗养院大门,经过了三道严格的荷枪实弹的武警岗哨检查,才终于停在了一栋幽静的二层小楼前。
推门进去,屋里的暖气烧得很旺。老何正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戴着老花镜,坐在藤椅上看着手里的一份内参报纸。旁边的小泥炉上,正咕噜咕噜地煮着一壶热茶。
看到贺海波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还死死抱着一个贴着红色封签的档案袋,老何放下了手里的报纸,摘下老花镜,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海波来了。坐,喝口热茶。老何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贺海波哪有心思喝茶。他几步走到老何面前,将手里的档案袋恭恭敬敬地放在了茶几上。
何老,东西到了。贺海波的声音低沉有力,开曼群岛的官方回函。xx-7301号信托的底细,全在里面。
老何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泰山压顶般的凝重。
他没有急着打开档案袋,而是先拿起了放在旁边的那个旧弹药盒——这是陆叔几个小时前刚刚送过来的,贺振邦留下的三十年四十七页绝密线索。
老何已经把这四十七页材料看了不下三遍。
他将弹药盒推到一边,这才伸手撕开了那个红色的封签,从里面抽出了那份带有开曼官方印章的翻译件。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小泥炉上的水壶发出的蒸汽声。
贺海波站在旁边,身姿笔挺,就像一个等待着将军最后检阅的士兵。
老何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当他的目光落在张秋华那个名字,以及持有万晟集团15%干股三年累计分红19.7亿这几行核心数据上时。
老何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看惯了官场上的贪腐,也亲手送进去过不少身居高位的老虎。但面对这笔在短短三年内就疯狂敛财将近二十亿的血淋淋的账目,这位身经百战的中纪委特派员,依然感到了一阵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在当官?这简直是在拿着公权力,对着老百姓敲骨吸髓!
看完最后一行字,老何慢慢地把文件放在了茶几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藤椅上,转头看向窗外。初冬的阳光穿透了云层,洒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老何沉默了很久,久到贺海波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足足过了五分钟。
老何转过头,看着贺海波。那双平时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却睁得很大,里面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充满敬意的光芒。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贺海波的面前。
老何伸出双手,重重地拍在了贺海波的肩膀上。这一下,比任何语言都要来得厚重。
贺副队长。
老何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
你父亲贺振邦同志,是个真正的英雄。他用一条命,撕开了这块遮天蔽日的黑幕。
老何看着贺海波那张坚毅的脸庞,眼眶也有些发热:而你,没有辜负他。你不仅洗清了他的冤屈,你还亲手把这条贪腐的毒龙,死死地钉在了案板上。
老何拍着贺海波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绝对自信。
你完成了你父亲三年前没能完成的事。
老何收回手,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身上那股属于中央纪委特派员的赫赫官威,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前期的侦查、摸排、拿证据,你已经做到了极致。接下来……
老何看着桌上的那份开曼回函,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看我的。
这句话一出,贺海波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地方公安机关的使命已经圆满完成,接下来,将是国家最高纪检监察机关,对董君豪这只省级大老虎,实施降维打击的时刻!
何老,董君豪现在还在省委大院里住着。他毕竟级别在那摆着,而且在省里关系网复杂。咱们什么时候对他采取措施?贺海波忍不住问出了心里最大的悬念。
老何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对付这种级别的老虎,不能打草惊蛇。一旦让他察觉到开曼的底牌已经暴露,他很可能会利用最后的政治资源疯狂反扑,甚至销毁省里其他相关的账目。
老何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意:更何况,赵庆虽然被我们拿下了,但董君豪在省里,难道就没有别的同党了吗?既然要打,就要一网打尽。
那您的意思是……
先稳住他。老何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我已经跟省委主要领导汇报过了。明天上午,省委将以视察临海市经济建设工作为由,邀请退居二线的董君豪同志,作为老领导代表,回临海市指导工作
贺海波眼神一亮:引蛇出洞?把他调离省城的势力范围?
老何点点头,他只要一上车,离开省城的地界,中纪委的工作组就会直接在高速路口接管他的车队。连同他那个在家里颐养天年的老婆张秋华,也会在同一时间,被采取留置措施。
这雷霆万钧的手腕,听得贺海波心里暗暗叫绝。不给对方任何反应和求援的时间,直接异地控制,这才是真正的抓捕艺术!
海波,临海市局这边的收尾工作,你和严锋局长要盯紧。万国权和周建国这两个活口,绝对不能再出任何岔子。老何叮嘱道。
您放心,看守所那边我让老方亲自带着特警二十四小时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贺海波立正保证。
交代完所有的细节,老何走到衣帽架前,拿起了自己的大衣。
他要连夜赶回省城,亲自部署明天上午的抓捕行动。
贺海波陪着老何走出小楼,一直送到红旗轿车旁。
初冬的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贺海波的心里,却觉得无比的痛快和敞亮。三年了,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终于要在明天,彻底崩塌。
就在老何准备拉开车门上车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老何转过身,看着站在风中、身姿笔挺的贺海波。这个干瘦的老头,突然伸出了右手。
贺海波愣了一下,赶紧摘下手套,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老何的手。
老何的手很粗糙,也很温暖。他握着贺海波的手,用力地晃了晃。
小贺啊。老何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温和,像是一个长辈在看着自己最出色的后辈。
案子办到今天,你受委屈了。临海市的老百姓会记住你,国家也会记住你。
老何看着贺海波的眼睛,眼神里透着一种庄重而深沉的承诺。
做好准备。
老何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下个月,省委政法委和省公安厅,要在省城开一次全省公安系统的表彰大会。
贺海波的呼吸微微一顿,不知道老何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老何拍了拍贺海波的手背,眼底闪过一丝郑重。
在那个会上,会有一项特殊的议程。
老何看着贺海波,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声音却掷地有声:
会上,你父亲贺振邦的名字,会被公开翻案。
他不是疲劳驾驶,更不是违规担保。他会以烈士的身份,被重新安葬在公安英烈陵园。他当年受的所有脏水,组织上,会一滴不剩地给他洗干净!
听到这句话,贺海波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贺海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眼泪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冲出了眼眶,顺着刚毅的脸颊肆意流淌。
三年了。
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数次在梦里看到父亲那张带着不甘的脸。他拼了命地查,不要命地咬,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吗?!
不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贺海波的父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干干净净的好警察吗?!
谢谢……何老,谢谢组织!贺海波哭得像个孩子,他紧紧地握着老何的手,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下去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底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终于发出一声轻响,彻底松开了。
老何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转身上了车。
红旗轿车的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疗养院的大门外。
贺海波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院子里,仰起头,看着深冬夜空里那几颗稀疏的星星。
贺海波任由冰冷的泪水在脸上胡乱地淌着,嘴角却扬起了一个无比畅快的笑容。
您听见了吗?下个月。
咱们贺家的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