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吱嘎——”
绿皮火车猛地一顿，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扎进耳膜。
车厢门被列车员一把推开，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发酵汗酸和红烧牛肉面残渣的浑浊热浪，直扑在苏云锦脸上。
她干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碎玻璃，连带着嘴唇上起皮的裂口往外渗着血丝。
饿了两天两夜，胃里连酸水都吐干净了，双腿打着颤，一阵阵发软。
苏云锦死死攥住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子，指关节泛起不正常的青白色。
顺着拥挤的人流，她木然地顺着铁皮楼梯往下挪动脚步。
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反复复全在盘算一件事。
回重机厂，去车间，认罪，把赵德柱扣下来的那口破产黑锅背在自己身上。
然后……趁着夜色去江州大桥。
江水应该挺冷的，跳下去，这辈子欠下的烂摊子也就算清了吧。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毛硬币，眼眶干涩得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出站口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抬起手背挡了挡，脚底踩在被太阳烤软的柏油路面上，飘忽忽的。
“让让，让让嘿！没长眼睛啊！”
一个扛着蛇皮袋的糙汉子擦着她的肩膀撞过去，撞得她往旁边打了个踉跄。
苏云锦没吱声，低着头贴紧了斑驳的砖墙，试图稳住身子。
刚一抬头，视线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黏住，瞳孔骤然收缩。
江州火车站原本乱糟糟的站前广场上，硬生生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五辆黑漆漆的奔驰轿车，一字排开，横在最显眼的正中央位置。
引擎盖被烈日烤得发烫，黑亮的车漆反射出一圈圈刺目的光晕。
站前广场上，围了一圈又一圈看热闹的旅客，指指点点。
“滴乖乖，这得值多少钱？”旁边一个大爷吧嗒着旱烟袋，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瞎凑啥热闹？往后退点，蹭掉一块漆把你那破布衫卖了都赔不起！”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嗡嗡嗡地议论着。
苏云锦对这些有钱人的做派提不起半分兴致。
她只想赶紧绕开，顺着墙根溜走，哪怕多走几步路也行。
可就在她贴着花坛边准备拐弯的时候，一个粗嗓门炸雷般响起。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溜了！衬衫下摆，塞裤腰里！说你呢，二愣子！”
大刘满头大汗，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正扯着嗓子大吼。
他面前站着两排穿着雪白衬衫的小伙子，个个精神抖擞。
大刘本来就生得五大三粗，此刻套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衬衫，胸口的扣子崩得死紧。
“老板马上接人出来，谁要是敢掉链子，回去我扒了他的皮！……哎哟我去，那是……”
大刘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差点平地绊个狗吃屎。
苏云锦浑身一僵。
那个凶神恶煞的胖子，以前不就是跟着晏峥屁股后面混的街溜子吗？
没等她回过神，一道清脆的童音硬生生穿透了广场上的嘈杂。
“妈妈——！”
苏云锦的呼吸瞬间停滞。
耳膜突突直跳，她不敢置信地顺着声音转过身，手里的帆布包带子险些滑落。
晏峥。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透着几分凌厉。
他单手抱着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呦呦，正迈开长腿，踩着发烫的柏油路朝她走来。
阳光打在他硬朗的侧脸上，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苏云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直接抵在了滚烫的花坛边缘。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晏峥肯定又去赌了，或者是借了高利贷，借了……几辈子都还不清的高利贷。
要不然，那个混混大刘怎么会带着这么多车来堵她？
“你来干什么？你……你哪来的车？”
苏云锦声音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
“你把房子卖了？还是……你又去借钱了？你疯了吗！”
她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呦呦从晏峥怀里抢了过来。
晏峥没有躲。
他任由苏云锦尖锐的指甲划过手背，留下一道泛白的抓痕。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苏云锦干裂出血的嘴唇上，又滑向她沾满灰尘、破了个洞的胶鞋尖。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生疼。
“妈妈，你别凶爸爸呀，爸爸给呦呦买了带滑梯的大房子！”
呦呦搂着苏云锦的脖子，奶声奶气地抗议，手里还攥着个拨浪鼓。
“你闭嘴！他教你撒谎是不是？”
苏云锦眼眶发红，警惕地盯着周围那圈白衬衫小伙子，像看着一群要债的讨命鬼。
“嫂子！哎不对不对，苏总！”
大刘呼哧呼哧地跑过来，咧开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满脸讨好。
“什么苏总？”苏云锦紧紧抱着呦呦，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晏峥，你是不是惹上黑社会了？你把女儿还给我，我不拖累你，你别卖她！”
“卖什么卖，”晏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强压着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暴戾和心疼，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侵入她的安全距离。
“你、你别过来……”苏云锦慌乱地往后缩。
大刘赶紧插嘴：“嫂子，你想哪去了！这车是咱老板……哎呀，是晏哥自己厂里安排的排场！”
苏云锦懵了，脑子像搅成了一锅浆糊。
“厂里？什么厂里？你不是在机床厂当临时工吗？”
晏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大刘，把呦呦抱车上去，开足冷气。”
“得嘞！”大刘凑上前，笑嘻嘻地从苏云锦怀里接过女儿。
苏云锦刚想抢回来，却被晏峥一把攥住了手腕。
掌心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直接烫进她的血管里。
“晏峥你干什么！放手，重机厂的人还在等我回去交代，我还要去……”
“去跳江是吗？”晏峥猛地打断她，咬着后槽牙。
苏云锦像是被雷劈中，呆在原地，眼里的绝望一下子暴露无遗。
他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要去跳江？
“老婆。”晏峥眼底泛起猩红，声音却放得极轻。
他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拽向自己。
接着，一个带着淡淡薄荷香皂味和炽热体温的怀抱，将她整个人死死勒住。
“哐当”一声。
手里那只破旧的帆布包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掐断。
旁边那个大爷嘴里的烟嘴“吧嗒”掉在脚面上，烫得他直跳脚。
卖瓜子的胖大婶张着嘴，瓜子仁漏了一地都没察觉。
“敬礼——！”大刘扯着公鸭嗓嚎了一嗓子。
那两排穿着白衬衫的小伙子，齐刷刷地弯下腰，动作整齐划一。
“老板娘好！”
震耳欲聋的吼声，吓得广场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大片。
苏云锦大脑一片空白，鼻尖抵着他结实的胸膛，双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周围几百号旅客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全部打在她身上。
在周围旅客无比震惊的目光中，晏峥一把将呆若木鸡的苏云锦紧紧搂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说道：
“老婆，欢迎回家，那家重机厂我买下来送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