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东风重卡的柴油机发出沉闷的嘶吼。
排气管喷出一股粗壮的黑烟，呛人的焦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晏峥坐在副驾驶。
他单手搭着降下一半的车窗，指尖捏着那个金属防风打火机。
“咔哒。”
盖子弹开，又合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驾驶室里回荡。
这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拧开了他脑子里那扇封存的门。
前世。九二年深秋。
江州地下赌场。
几个倒卖香料的老板输红了眼，扯着头发在水泥地上打滚嚎哭。
因为燕京的物价局突然放粮，几万吨进口花椒大料一夜之间砸穿了整个现货市场。
把那些捂盘惜售的吸血鬼，直接逼上了江州大桥的天台。
晏峥手指一顿。
打火机死死捏在掌心，咯得骨节泛白。
带车队去西南砸仓库？那顶多算街头地痞抢地盘的糙活。
既然黄大发想玩绝的，那就让他连条遮羞的底裤都剩不下。
“熄火。”晏峥吐出嘴里的半截烟头。
陆千山踩着离合器的脚一滑。
车身猛地往前一窜，发动机闷哼一声，憋灭了。
“老板？不撞了？”
陆千山扭过头，板寸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滚。
晏峥推开车门，跳下金属踏板。
皮鞋踩在枯黄的法桐树叶上，发出一阵干涩的碎裂声。
“砸几个破卷帘门不够解气。”
他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
“带兄弟们回去睡觉。这活儿不用拳头干。”
推开总裁办的实木门。
沈冰正弯着腰，把一摞流水账单往黑色公文包里塞。
晏峥随手把车钥匙扔在红木桌上。
金属碰撞，声响清脆。
“钱存回户头。”
大刘扛着蛇皮袋刚跨进门槛，愣在原地。
肩膀一斜，沉重的麻袋滑下来，“咣当”砸在脚背上。
“哎哟卧槽！”
大刘疼得直吸凉气，扯着公鸭嗓嚎起来。
“晏哥！咱认怂了？那南方老狗骑在咱脖子上拉屎，咱就干张着嘴接？”
苏云锦也从侧门走进来。
白大褂下摆沾着几滴红色的辣椒油。
她咬着下唇，齿尖在干裂的嘴皮上印出发白的痕迹。
“晏峥，二车间的粉料见底了。明早机器真得停。”
晏峥拉开老板椅坐下。
双腿交叠，直接搭在桌面上。
“谁说认怂了？”他看着屋里这几个心腹。
“沈冰。南方的商品期货交易所，开户走流程要几天？”
沈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反过一道刺目的冷光。
她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桌上，声音变了调。
“你要玩金融盘子？”
大刘挠着油腻的头皮，指甲缝里塞满白泥。
“啥叫期货？还得去南方进货？”
“黄大发敢在西南原产地捂盘，他肯定在交易所挂了多头仓位。想现货期货两头吃。”
晏峥手指敲击着皮质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
嘴角挑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他往上托盘，咱们就往底下砸空单。”
“只要香料价格崩盘，中间的差价全进咱们的口袋。”
沈冰脸色瞬间煞白。
高跟鞋往后退了半步，踩在地毯边缘，脚踝有些发软。
“做空风险是个无底洞！”
她一把按住晏峥的桌沿，胸口剧烈起伏。
“只要黄大发的资金链不断，一直拉高价格。咱们这点本金，几天就会爆仓清零！那是把整个云峥集团往悬崖底下推啊！”
苏云锦听不懂那些金融词汇。
但她看懂了沈冰眼底的恐惧。
她走上前，一把攥住晏峥的衬衫袖口。
“别拿三千个工人的饭碗去赌博。”
晏峥反手握住她的手指。
掌心粗糙的老茧蹭过她冰凉的指背，带来一股踏实的温热。
“老婆，我早戒赌了。”
他松开手，直视沈冰的眼睛。
“黄大发算漏了一件事。”
晏峥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西南旱情，受灾的不仅是零食厂。老百姓炒菜连大料都买不起。”
“你当燕京那边的物价局，是喘气用的摆设？”
沈冰浑身一震。
瞳孔猛地收缩，倒抽了一口凉气。
“国家队会下场调控？”
晏峥没答话，前世的记忆就是他捏在手里的底牌。
不出半个月，平抑物价的进口香料绝对会像瀑布一样砸进市场。
“我要让黄大发把豪客集团的家底，全填进这个无底洞。”
晏峥站起身。
“大刘。明天带两个兄弟，去市里几家地下钱庄转转。”
“装出走投无路借高利贷的死相。眼泪鼻涕给我抹足了。”
大刘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演戏啊？这我拿手！我保准哭得比死了亲爹还惨。”
晏峥转头看向苏云锦。
“老婆。去拉电闸。”
“给全厂放假。大门贴封条，就写原料断供，无限期停产。”
苏云锦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讨厌停掉那些轰鸣的机器。
但看着男人笃定狂妄的眼神，她咽下到嘴边的话，转身往车间走。
四天后。
总裁办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屋里昏暗压抑。
沈冰把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
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噼里啪啦的声响连成一片。
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砸在手背上。
“晏总！八角和花椒的期货单价又涨了三毛！”
沈冰喘着粗气，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黄大发在那边砸了两千万拉盘！咱们的保证金快击穿底线了！券商刚打电话来催缴！”
大刘在旁边急得原地转圈。
军胶鞋踩得实木地板直响。
“哥！这可是买命钱了！咱连厂房都抵押出去了！”
晏峥靠在真皮沙发里。
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点燃香烟。
火光照亮他凌厉的眉骨。
他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目光盯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滴答，滴答。
“把剩下那三百万现金，全给我砸进去。继续加空单。”
晏峥掸了掸烟灰，声音里透着股赌徒梭哈时的冰冷。
就在这时。
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座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铃声刺破了屋里的死寂。
晏峥掐灭烟头，探出身子，一把抓起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