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瞬间抽干了。
大刘手里的半块烤红薯“吧嗒”掉在皮鞋尖，烫得他原地蹦了一下。
晏峥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那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攥住苏云锦冰凉的手腕。
强酸腐蚀过的电路板边缘锋利，差点划破她的手心。
晏峥扯过桌角的湿毛巾，动作放轻，胡乱擦掉她鼻尖蹭的黑灰。
“没伤着皮肉就行。”
他喉结滚了滚，把那块废主板扔进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苏云锦眼眶通红，咬着泛白的下唇，指甲在工装裤缝里抠出好几道印子。
“那是老李他们熬了三个通宵才焊好的排线……全毁了。”
她嗓子里带着委屈的闷音，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晏峥心底那团邪火“蹭”地冒了出来，烧得胸口生疼。
他转身看向陆千山，眉骨拧成一个死结。
“千山，把侦察连退下来的弟兄全叫回厂区。”
晏峥摸出金属打火机，没点烟，只在指节来回翻转。
“大门焊死。把那几头藏獒松开链子，牵到三号车间门口。”
“谁敢翻墙进院子，只要不是咱穿工装的人，直接放狗咬残！”
陆千山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响，“明白，晏哥。我这就去安排。”
大刘一边跺着脚擦鞋面的红薯泥，一边扯着公鸭嗓骂娘。
“这帮洋鬼子真特么不讲武德！玩阴的！”
大刘唾沫星子乱飞，“哥，咱去把那孙子住的招待所砸了吧！”
晏峥冷笑一声，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砸招待所？那叫寻衅滋事，正好给他们递把柄。”
他拉开真皮转椅，把苏云锦按在座位，转身抓起搭在椅背的军大衣。
“沈冰，去查查理查德这趟来江州，到底带了什么底牌。”
晏峥眼底透着算计的寒芒。
“这种资本财阀，绝不会为了一套流水线，大老远跑来耍流氓。”
两小时后，省道冷风呼啸。
破吉普车轮胎碾过结冰的柏油路，车厢里颠得人骨头架子快散了。
沈冰窝在副驾驶，手里捧着几页传真纸，挡着漏风的车窗缝隙。
“晏总，查清了。”
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声音冻得有些发颤。
“理查德这趟带进内陆的核心项目，根本不是重机设备。”
沈冰翻过一页纸，“是洋快餐。那家叫‘肯打鸡’的跨国连锁餐饮。”
大刘在后座啃着冷馒头，含糊不清地插嘴。
“啥打鸡？斗鸡啊？”
“是卖炸鸡汉堡的。”沈冰白了他一眼。
“今天早晨，他们在省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开了内陆第一家超级旗舰店。”
吉普车开进省城市区，速度被迫慢了下来。
晏峥降下半拉车窗，冷风混着汽车尾气灌进车厢。
前方红绿灯路口，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乌泱泱的人头挤在人行道，交警吹着哨子，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听。
一栋三层楼高的崭新红白建筑矗立在街角。
招牌亮着刺眼的霓虹灯，门口竖着个咧嘴笑的白胡子老头雕像。
那队伍排得像条长龙，足足绕了街角两圈，少说也有几百号人。
“卧槽……”
大刘把脑袋探出车窗，牛眼瞪得溜圆，下巴差点磕在车门框。
“这特么是在排队领救济粮吗？疯了吧！”
晏峥推开车门，军靴踩着路边的碎砖头，视线扫过那群排队的人。
大冷的天，好多人冻得缩着脖子、原地跺脚。
队伍里牵着小孩的家长居多。
小孩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钞票，眼睛死死盯着玻璃橱窗里金黄色的炸鸡块，狂咽口水。
旁边一对穿着蓝布棉袄的夫妻正在数零钱。
男的叹了口气，“半个月工资呢，吃这一顿，咱俩下半个月只能嚼咸菜疙瘩了。”
女的狠狠拧了他一把，“别碎嘴！咱儿子在班里都被人笑话土包子了！”
“今天必须让他吃块洋鸡肉，长长见识！”
晏峥听着这对话，后槽牙咬得微微发酸。
九十年代初，国人对这些洋品牌带着盲目的崇拜。
花半个月血汗钱，就为了吃一口流水线炸出来的冷冻鸡块。
还觉得倍儿有面子，倍儿洋气。
大刘凑过来，看着橱窗外贴的价格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块炸鸡腿要十八块钱？！一杯带气的甜水要五块？！”
他使劲揪着头皮屑，“这帮老外抢钱啊！咱云峥的卤猪蹄才卖两块五！”
“人家卖的不是鸡。”
晏峥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火。
“人家卖的是资本包装出来的时髦，是洋牌子的虚荣心。”
就在这时，旗舰店的玻璃推拉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着劣质西装的瘦高男人走了出来。
胳膊底下夹着个真皮公文包，鼻梁架着副蛤蟆镜，走路一步三摇。
是理查德那个姓钱的翻译。
钱翻译一扭头，正好撞见站在吉普车旁边的晏峥。
他先是一愣，随即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欠揍的嗤笑。
钱翻译拨开排队的人群，大摇大摆走到晏峥面前。
鞋尖故意在地上碾了碾，带着股高高在位的优越感。
“呦，这不是江州首富晏老板吗？”
钱翻译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尾音。
“怎么？乡下那几口破卤锅炖不出味儿了，跑来省城见识见识国际大牌？”
大刘脾气爆，攥紧砂锅大的拳头就要往冲。
“孙子！你早上打骚扰电话威胁我们苏工，老子还没找你算账！”
钱翻译吓得往后躲了半步。
立刻指着大刘的鼻子，色厉内荏地嚷嚷。
“干什么干什么！这可是外资企业门口！你敢动我一根指头试试！”
他拍了拍胸前的铭牌。
“理查德先生已经拿下了肯打鸡内陆总代，今天日营业额保底破十万！”
钱翻译满脸得意，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晏老板，跟跨国资本斗，你那就是螳臂当车。”
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充满挑衅。
“只要理查德先生一句话，明天这省城所有的肉类渠道，肯打鸡全能包圆。”
“你们那个什么绝味卤肉，连根带毛的猪尾巴都收不到！”
晏峥眼底没有半点怒意。
他慢条斯理地拿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把嘴里的烟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喷在钱翻译的蛤蟆镜片，糊了一层白霜。
“包圆我的肉源？”
晏峥轻笑了一声，弹掉一截烟灰，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钱翻译，回去转告你那个洋主子。”
晏峥抬起夹着烟的手指，戳了戳钱翻译胸口的铭牌，力道大得让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片黄土地，有这片黄土地的规矩。”
“他要是安分做买卖，我权当看猴戏。”
晏峥吐出一口烟圈，嗓音透着股冰冷的狠戾。
“他要是敢把手伸进我的饭碗里乱搅和……”
大刘在旁边咧着嘴插了一句。
“咋样哥？咱把他的鸡毛拔光？”
晏峥眼皮微抬，视线扫过那熙熙攘攘的排队人潮，嘴角勾起一抹痞气。
“拔毛太费事。”
他把烟头扔进下水道缝隙，靴底踩去碾了碾。
“回去告诉大伙儿，新配方提前上线。”
晏峥盯着钱翻译僵住的脸。
“我让他这洋快餐，在江州地界，连个鸡骨头都啃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