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半山庄园。
厨房里飘着一股猪肉大葱的辛辣味。混着老陈醋的酸气。
抽油烟机嗡嗡转着。抽不干屋里的白热气。
“咚咚咚。”
两把菜刀在实木案板上上下翻飞。
朱元璋系着条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壮的黑小臂。
他咬着牙。手起刀落。案板上的肉末飞溅。
“这现代的饲料猪，肉太柴。”老朱嘟囔着。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油汗。
“俺当年在皇觉寺，那野猪肉才有嚼头。”
刀刃磕着木板，砍出一道深沟。
嬴政站在流理台另一边。
他穿着一件高领的黑色羊毛衫。
手里捏着根短短的擀面杖。
面前的面团被他压得死扁。边缘裂开七八道口子。
嬴政眉头拧成个疙瘩。手指沾满白面粉。
连鼻尖上都蹭了一块白印子。
“老赵。你那叫擀皮？”朱元璋停下刀，转头嗤笑出声。
“你擀的那面饼，厚得能挡神机营的火铳了。”
嬴政手一顿。擀面杖滑了一下，当啷一声磕在不锈钢台面上。
他转过头，瞪了老朱一眼。
“闭嘴。寡人统一度量衡，没说非得把面皮擀成圆的。”
他把手里那个四四方方的面皮啪地拍在桌上。
“方圆皆是规矩。包得住肉就行。”
朱由检蹲在角落的垃圾桶旁边。
他没穿龙袍。套了件起球的灰卫衣。
手里捏着两头大蒜。指甲用力抠着蒜皮。
大蒜的辛辣味熏得他直眨眼。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他吸了吸鼻子。把剥好的白蒜瓣扔进旁边的瓷碗里。当啷作响。
“用力剥。没吃饭？”朱元璋吼了一嗓子。
朱由检吓得一哆嗦。手指头戳在蒜瓣上，疼得直抽冷气。
“太祖爷爷，这蒜太辣眼睛了。”他委屈地搓着手。
苏景端着一盆洗好的韭菜走进来。
听见厨房里的吵闹，他脚底下一滑，水差点洒在地砖上。
“政哥。饺子包成方的，下锅就得漏。”苏景把不锈钢盆搁在台面上。
水珠顺着盆沿往下滴。
他拿过嬴政手里的擀面杖。
“左手转面，右手压。”苏景示范了两下。
面皮在他手里转成一个均匀的圆。
“别用砍人的力气。”
嬴政撇撇嘴。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这活比批奏折费劲。”
院子里。
冷风吹得香樟树的叶子哗啦响。
草坪上摆着十几个红纸包着的巨型烟花箱子。引线露在外面。
霍去病穿着件红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敞着怀。
他手里捏着个防风打火机。咔哒。蓝黄火苗窜起。
“岳大哥。躲远点。”霍去病冲着旁边喊。
岳飞穿着灰色的运动服。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没躲。站在两米开外，看着那个冒火星的引线。
“嗞啦——”
引线烧得极快。火药味瞬间在冷空气里炸开。
“砰！”
一道火光直冲夜空。
在半空中炸成一朵巨大的红牡丹。
震得别墅的玻璃窗嗡嗡直响。草坪被照得通亮。
霍去病兴奋地跳起来。
脚底下的草皮被他踩出一个泥坑。
“这火器带劲！比神机营的炮好看多了！”
他跑过去点第二个。
打火机凑得太近。火星子崩出来，直接烫在他的手背上。
“嘶。”霍去病甩了下手。手背红了一小块。
他没管。接着点下一个。
一束接一束的光柱冲上天。夜空被染成五颜六色。
刘彻端着个保温杯，站在一楼落地窗里面看。
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他拿手擦出一块空地。
“这小子。放个炮仗跟打冲锋一样。”
刘彻喝了口枸杞水。砸吧砸吧嘴。
保温杯盖子拧紧，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晚上八点。
客厅的百寸电视准时亮起。
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场舞红红火火。一片大红大紫。
主持人拿着话筒拜年。声音喜气洋洋，透着热闹。
餐厅那张五米长的实木长桌，被拉到了客厅正中央。
桌上摆满了盘子。
红烧鲤鱼，清炖羊肉，蒜香排骨。
还有三大盘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腾腾。
饭菜香盖过了外头飘进来的火药味。
苏景拉开椅子坐下。
长乐挨着他。两个龙凤胎坐在儿童椅上。
小孩手里抓着塑料拨浪鼓，摇得咚咚乱响。
长乐夹了一块挑去鱼刺的鱼肉，塞进儿子的嘴里。
李世民穿着件暗红色的毛衣。大刺刺地坐在主客位。
他抓起筷子，夹了个四四方方的饺子。
咬了一口。
皮太厚。他嚼得腮帮子发酸。
“这谁包的？”老李皱起眉头。“面疙瘩里塞了块生姜？”
嬴政端起酒杯。转头看向电视屏幕。当没听见。
赵匡胤拿着开瓶器撬开两瓶啤酒。
“砰。砰。”
啤酒沫子顺着玻璃瓶淌下来。流在一次性塑料桌布上。
“来！都满上！”赵匡胤把酒瓶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一把夺过来。给自己的白玉碗倒满。黄色的酒液翻滚。
电视里的相声演员抖了个包袱。底下观众笑成一片。
朱元璋听不懂里面的网络梗。但看着热闹，也跟着咧开大嘴傻乐。
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苏景站起身。
手里端着一杯飞天茅台。酒液微微晃动。
他拿起手机。打开录像模式。
镜头对准这帮吃得满嘴流油的古人。
“各位。”苏景敲了敲杯子壁。当当响。
客厅里安静下来。
霍去病放下手里的羊排。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子。
岳飞端正了坐姿。脊背挺直。
嬴政、刘彻、李世民、朱元璋，全端起了手里的酒碗或玻璃杯。
苏景看着屏幕里的这群人。
几千年的历史。跨过刀光剑影。跨过意难平的血泪。
现在全聚在这一张饭桌上了。
“没那么多废话。”苏景嗓子有些发干。
他举高酒杯。酒香往鼻子里钻。
“此生无悔入华夏。”
他大吼出声。
所有老头跟着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木头腿擦着地毯，发出沉闷的响声。
杯碗在半空举起。
“来世还在种花家！”
大家齐声嘶吼。声音大得盖过了电视里的歌舞声。震得头顶的吊灯来回晃。
“过年好！”
酒杯撞在一起。玻璃和白玉磕碰，发出清脆的碎响。
酒水洒出来。溅在桌面上。
苏景仰头。把酒一口灌进喉咙。火辣辣的烧。
长乐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
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苏景的空碗里。筷子磕着瓷碗，叮的一声。
大年初一。早上九点。
外头的鞭炮红纸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满院子跑。
太阳光顺着落地窗照进来。刺眼。
客厅里弥漫着一股宿醉的酒气。混着没收拾的剩菜味。
苏景打着哈欠走下楼梯。
拖鞋踩着木楼梯，啪嗒啪嗒。
他手里端着个马克杯。准备去厨房泡杯黑咖啡醒酒。
刚走到一楼拐角。
脚步顿住了。
李世民穿着那件红毛衣。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
他手里端着个半空的搪瓷茶缸。
站在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世界地图前。
老李盯着地图。眼睛布满红血丝。眼袋浮肿。
他一动不动。像个生锈的铁塔。
茶缸里的水不再冒热气。凉透了。
苏景咽了口干沫。润润嗓子。
“老李。大年初一的，看风水呢？”
李世民没回头。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欧洲版块上狠狠戳了一下。
戳得地图纸面往里凹陷。
“砰！”
老李突然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力道极大。
布料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瞪得溜圆。
“不对啊！”李世民嗓子破了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苏景吓了一跳。手里的马克杯差点脱手。水晃出几滴。
“什么不对？”苏景皱紧眉头。
李世民几步冲过来。指着地图的西方。
“罗马！”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高高鼓起。
“罗马是老赵开推土机推平的！”
李世民喘了口粗气。眼底冒出熟悉的野火。
“朕的大唐。”老李捏着茶缸的把手。手指关节泛白，指甲掐进肉里。
“大唐的飞机大炮造了一堆。”
他死死盯着苏景。
胸膛剧烈起伏。红毛衣跟着一上一下。
“朕还没打过罗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