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昊的爪子停在离龟壳一寸的地方。
爪尖上那点从乌龟颈侧带出来的血，在水里晕成极淡的一缕红。他没收回爪子，也没再往里捅。那只乌龟缩得严实，浑圆的壳子像块鹅卵石，连条缝都寻不见。
王胖子从内侧浅水处探过半个身子，八条腿还打着颤。
“大哥，这就完了？”
东方昊没答话。他绕着龟壳游了半圈。爪子在壳面上划过，刮起一层黏糊糊的青苔。壳很硬，指甲盖按上去，没半点要陷进去的意思。他又游到另一头，拿爪子扒拉那短尾巴缩进去的位置——严丝合缝，连尾巴尖都瞧不见。
“缩头乌龟。”王胖子在后头嘀咕，声音还有点发飘，“这玩意儿，真硬得跟铁疙瘩似的。”
东方昊游回乌龟正面。
他盯着那紧闭的壳，盯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前爪，用爪背，不轻不重地在壳上敲了一下。
咚。
水里的闷响。
壳里没反应。
他又敲了一下。咚。还是没反应。
王胖子凑过来，也学着他的样子，拿钳子尖戳了戳壳面。“喂，出来。”他虚张声势，“躲里头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出来再咬我一次啊！”
壳纹丝不动。
东方昊瞥了王胖子一眼。
王胖子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把钳子收回去。“我就……吓唬吓唬它。”
吓唬。这乌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份 。它刚才那一口咬王胖子后脚的准头和力道，是个老猎手。它缩进壳里，也不是害怕，是算准了自己咬不死它，也拿它没辙。
有恃无恐。
东方昊又绕着壳子转了一圈。这回他看得更仔细。乌龟的壳不是纯色的，背甲上有几道深褐色的纹路，。腹甲泛着点暗黄，边缘有一圈小小的锯齿状凸起。最显眼的，是壳的边缘线——前后甲片合拢的地方，严得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
这是闭壳龟。东方昊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上辈子在生物科普帖看到的。这种龟遇到危险时，腹甲能向上闭合，把头、尾、四肢全裹进壳里，形成一个封闭的“盒子”。壳越厚，合得越紧，防御就越高。
眼前这只，显然把这本事练到了极致。
王胖子在旁边又试了几下，拿钳子去撬壳的边缘，钳子尖在硬壳上打滑，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妈的，撬都撬不动。”
东方昊制止了他。“别试了。”
“那咋整？”王胖子眼柄转向他，“就这么放过它 ？”
东方昊没答话。他游到潭水稍浅的地方，浮在水面上，只把半个脑袋露出来。潭边的石壁湿滑，长满青苔。那棵半山腰斜伸出来的孤松还在不远处，枝桠低垂，离水面有两三米。
他脑子里把眼前这个情况过了几遍。
打，打不破。撬，撬不开。耗，耗不过。这乌龟缩在壳里，能憋气很长时间，它们本来就是两栖的。而他和王胖子，总不能一直在这儿耗下去。下游的路还长，找妹妹的事更不能拖。
就这么放过它？又不甘心。
东方昊重新沉回水底，游到龟壳旁边。他盯着那浑圆的壳子，脑子里忽然闪过当时回复妹妹的自己就是选了乌龟的话术。
她大概真信了。
东方昊爪子在沙地上划拉着。乌龟。防御高。活得久。苟。
他需要一个替身。一个能合理解释他为什么能获得那么多的成就点的“理由”。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哦，原来如此，那就合理了”的理由。
眼前这只，体型够大，防御够硬，还是少有的变异闭壳龟。要是能把它弄走，带在身边……别人看见了，到时候就让他们认为这乌龟就是他所选的生物，自己躲在雾里看不见的地方操纵全局。
完美。
东方昊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潭边那棵孤松。
松树斜着长，树干从石壁上探出来，最低的那根枝桠离水面不到两米。树皮粗糙，纹理很深，枝桠交错。
他心里有了个模糊的念头。
“王胖子。”东方昊叫了一声。
王胖子立刻游过来，八条腿划水的动静比刚才小了很多。“大哥？”
“你待在这儿，别动。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动。”
王胖子一愣。“大哥你要干啥？”
“试试东西。”东方昊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可能有点动静，你当没看见就行。”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问又没敢问。他见识过东方昊身上发生的那些没法解释的事。
“行。”王胖子点头，八条腿往内侧又缩了缩，几乎贴到石壁根上，“我、我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去。”
东方昊点点头。
他浮出水面。
潭面很静。水汽很足。尤其是这深潭周围，两面石壁夹着，湿气散不出去，凝在水面上方低空，形成一层肉眼难辨的湿润层。
东方昊半浮在水里，尾巴轻轻摆动，维持平衡。他把注意力从水底的龟壳上移开，转向周围的空气。
那些看不见的、弥漫在空气里的水汽粒子。
他尝试着，像上次吓退斑鬣狗那样，用意念去牵引、压缩。不是大范围的爆发，而是更精细、更集中的控制。潭面上方的水汽开始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汇聚。
很慢。但能感觉到。
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雾气，从他头顶上方几寸的地方，开始渗出来。
雾气很淡，但确确实实存在。它们打湿了孤松最低的那根枝桠。枝桠上的松针挂满细密的水珠，沉甸甸地往下坠。
潭底，那缩进壳里的乌龟，悄悄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缝隙里，一只小眼睛露了出来。
起雾了？那个伤到他的生物跑掉了？
它本能地感到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这家伙上去了，没再盯着自己的壳。是不是……不打算跟自己耗了？是不是要走了？
它把缝隙开得稍微大了一点，前肢的爪子从壳缝里探出来，在水里轻轻划了一下，调整角度，想看得更清楚些。
潭面上，东方昊头顶的雾气，越来越浓。已经完全遮住了他的头颈，还在往四周蔓延，慢慢爬上那棵孤松的枝干。
水底的乌龟，眼睛紧紧盯着那团不断扩大的白雾，以及白雾笼罩下，那截偶尔摆动的、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尾巴。
它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松。
看样子，是真要走了。
那团雾气越来越厚，开始模糊石壁的轮廓。孤松的枝桠在雾中若隐若现。
它没注意到，潭底沙地上，属于东方昊的那条长长的影子，正在缓缓变淡。
更没注意到，一只爪子，正悄无声息地，从侧面的雾气中探出来，朝它那浑圆的壳顶，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