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学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二婶是第二个看见的。她顺着自家男人的目光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然后——
“啊——！！！”
一声尖叫差点把房顶掀翻。
三婶也跟着叫了起来，声音比二婶还尖，一边叫一边往后退，脚后跟磕在门槛上，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林正初没叫，但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人点了穴。
“爹……爹？！”林正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硬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几个人转身就往门口跑。
林正学跑在最前面，伸手去拉门闩，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动。他急了眼，两只手一起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那门闩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林正初也冲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拽，门还是打不开。
二婶和三婶在后面又哭又叫，一个喊着“救命”，一个喊着“爹饶命”，乱成了一锅粥。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撑不住了，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人并排跪在堂屋门口，对着老爷子那张照片，对着宁辞身后那个模糊的影子，磕头如捣蒜。
“爹！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林正学的声音都带了哭腔，额头上青筋暴起，哪里还有半点镇上首富的派头。
“爹，我没做亏心事啊爹！”林正初也慌了，脑子里把自己这些年干的事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实在想不起来哪一件能惹得老爷子亲自从下面上来找他。
二婶哭得妆都花了，粉底混着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三婶干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小声呜咽着。
宁辞站在八仙桌旁边，一手扶着老爷子的相框，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四个人。
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人影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那种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你们就是这样欺负我的宝贝乖孙女的？”
四个人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那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耳朵里，砸得他们脑仁儿生疼。
“我不在了，你们就把人欺负死了？”
林正学的头恨不得埋到地底下去。他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眼睛死死闭着，可那个声音还是往脑子里钻。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从小到大听了四十多年，就算是化成灰他也认得。
是他爹。真是他爹。
“还有老二。”人影的声音忽然转向了他，“我活着的时候，对你不错吧？”
林正学浑身一僵。
这话比打他一顿还难受。老爷子活着的时候，确实对他最好。他做生意缺本金，老爷子把棺材本都掏出来给了他。他盖房子，老爷子天天在工地上帮忙，六十多岁的人了，搬砖和泥什么都干。他发达了，老爷子逢人就夸“我家老二有出息”。
可现在呢？
他带着人来抢孙女的宅子，欺负大哥家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
林正学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挤出来几个字，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是……是，爹……我错了……求你不要带我走……”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人影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在四个人的耳朵里，那就是催命符。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自家老爹这是要来算总账了。笑什么笑？越是笑越可怕。要是直接骂一顿打一顿还好说，笑是什么意思？笑完了是不是就要伸手来拽人了？
二婶最先扛不住了。
她趴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开始乱七八糟地念叨：“爹啊，我可没干过对不起您的事啊爹！您生前我给您端过茶倒过水的，您不能把我带走啊……”
三婶也跟着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拿胳膊肘捅自家男人：“都是你！都是你要来争什么宅子！我就说不来不来的……”
林正初跪在那里，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正学倒是想说点什么求饶的话，可舌头像是打了结，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完了”两个字。
一时间，院子里哭声、求饶声、互相埋怨声，乱成了一锅粥。
“够了。”
人影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不高，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四个人同时噤声，连抽泣都憋了回去。
“吵得我头疼。”
人影停了一下，像是在缓口气，又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过了几息，才又开口，这回声音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发火还让人害怕。
“当初我就说过，谁继承了老宅，谁就要承担五百万的债务。”
四个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当初老大一家人扛下来了。老大两口子老实本分，替我还了一百多万，一句怨言都没有。”人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心疼，“可老天不长眼，老大两口子走得早，就留下一个娃娃，让你们这帮人欺负。”
“你们是让我死了都不安心啊。”
这话说得不重，但字字诛心。
林正学的脑袋又往下低了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他想起老爷子走的那天，拉着他的手说“你们兄弟姐妹要互相照应”。他当时哭得稀里哗啦，答应得好好的。
这才几年？
人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一转，直直地冲着林正学去了：“老二。”
“哎……哎！”林正学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把老宅的房本还给宁辞。”
“……”
“要不然——”人影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上一丝让人头皮发麻的笑意，“我晚上再来找你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