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村子在后头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最后被一片杨树林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路两边的田地在往后倒退，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身后把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收走。许砚坐在牛车上，背靠着那个破旧的包袱，眼睛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景物，觉得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就在今天早上，他还蹲在柴房里啃昨天剩的半块红薯，想着怎么凑齐高中的学费。就在今天下午，他还站在那个院子里，被婶娘指着鼻子骂，差一点就跪下去了。
而现在，他坐在一辆牛车上，身边坐着一个自称是他妈妈的女人，正离开这个他待了十五年的地方，去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城市。
许砚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裤腿上的一根线头，一下一下地，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凉丝丝的，扑在脸上，很真实。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像是整个人轻飘飘的，脚踩不着地。
他偷偷地看了一眼宁辞。
宁辞坐在他旁边，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夕阳的余晖打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看起来柔和了很多，不像在院子里砸人家东西时那么冷。
她的衣服在风里轻轻动着，料子好得反光，跟这个破旧的牛车、跟这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许砚的目光从她的衣裳移到她的侧脸上，又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上。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
想问你这十五年去了哪里，想问你还记不记得有我这个儿子，想问你现在为什么要回来，想问你到底图什么。
最想问的那个问题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难受。
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这话他没有问出口。他不敢问。不是因为怕答案太伤人，而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答案。万一她说“我没有想生你”呢？万一她说“你是个意外”呢？万一她沉默不语呢？哪一种他都接不住。
宁辞的余光早就察觉到了那道目光。许砚看她的方式不是一般孩子看母亲的方式，那里面没有亲昵，没有依赖，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的、小心翼翼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努力从这张陌生的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
宁辞转过头来，看着许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慈母式的、热泪盈眶的笑，就是一种很普通的、很家常的微笑，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怎么了？
“怎么了？”她问，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可许砚听得清清楚楚。
许砚被这一问问得有些慌，目光赶紧移开，耳根子微微泛红，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了个正着似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又觉得这样回答太蠢了，可是说别的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愣在那里，嘴巴开开合合的，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系统空间里，996正蹲在角落里，两只猪蹄捧着一个青灵果，本来啃得正欢，忽然看见宁辞那张微笑的脸，整头猪僵住了。
灵果从猪蹄里滚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角落里。
996看着宁辞的笑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它跟着宁辞这么久，太清楚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了。宿主不是不会笑，可她的笑分很多种。对着许砚笑的那种，是它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笑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防备，甚至没有任何目的，就是单纯地想对一个人笑一笑。
996哆嗦了一下，默默地把滚远的灵果捡回来，塞到屁股底下藏好。它决定今天少说话，少犯错，最好连呼吸都小声一点。宿主笑成这样，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突然想起来要删它的数据？
宁辞当然不知道996在想什么。她看着许砚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有追问，也没有逼他。她看得出来，这个孩子心里装了太多东西，那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倒出来的，得等他自己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是不是渴了？”宁辞换了个问题，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
许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说实话，他不渴。从村子里出来到现在，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根本没有感觉到渴还是不渴。可宁辞这么一问，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也不知道是真的渴了，还是被问出来的。
宁辞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掏。
其实她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她是在意识里翻了翻996的库存，从那堆小山一样的灵果里面挑了一颗出来。这颗是凡人也能吃的，外表看着像苹果，红彤彤的，圆滚滚的，可仔细看又不太一样，果皮上有一层极细极淡的金色纹路，在光下面隐隐约约地闪着。
宁辞把这颗果子递到许砚面前。
“吃个水果吧。”
“这是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
妈妈。这个词她又说了一遍。上回说的时候是在那个乱糟糟的院子里，许砚脑子里全是浆糊，没来得及细品。
这回不一样了，牛车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吱呀吱呀的声音和风吹过田野的声音。这个词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井，好半天才听到回响。
许砚看着那颗果子，有些无措。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水果。在村子里，他能吃到的水果就是后山那些野生的酸枣和毛桃，又小又涩，有时候还带着虫眼。
夏天的时候偶尔能捡到几颗人家不要的歪瓜裂枣，那就算是开荤了。可眼前这颗果子，圆润饱满，红得发亮，上面还有金色的纹路，像是谁用画笔一点点描上去的，好看得不像能吃的东西。
他伸出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宁辞掌心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那只手是温热的，骨节分明，不粗糙也不细腻，就是刚刚好的那种温度。
他接过果子，缩回手，把果子攥在手心里，低下了头。
他没有吃。就把那颗果子攥着，拇指无意识地在果皮上摩挲，一圈一圈的。
那句话终究还是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样卡着，硌得他生疼。
他想问的话太多了，可看着宁辞那张平静的脸，那些话就全变了味。
他忽然想到，这个女人从他出生起就不在身边，所有人都说她跟人跑了，不要他了。可万一不是这样呢？万一她不是自己要走的呢？
他想起父亲那张喝得通红的脸，想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那只随时可能挥过来的拳头。父亲打他，打了很多年。那父亲打不打她？
许砚的眼睛忽然就酸了一下。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的田野，假装是在看风景。
他在心里头悄悄地给自己编了一个故事——她一定是受不了了才跑的，她一定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她现在回来接我了，她心里是有我的。
宁辞什么都没有说，许砚就把理由都想好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善解人意，而是因为他太需要这个理由了。他需要一个理由来相信，自己不是被抛弃的，自己的存在不是多余的，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即使离开了，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许砚握着那颗果子，感觉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他的脊背一直是僵的，肩膀是端着的，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绷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弓。现在那根弓慢慢地松了下来，靠前的压力一点一点地卸掉了，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果子，拿起来，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