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许砚就正常去上学了。
是他自己提的，说在家里待了一个星期，功课都复习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也没意思。宁辞看了看他那股认真的劲儿，也没拦着，只是吩咐张建国记得按时接送。
车子从家门口出发，穿过几条街，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学校门口。
许砚还没到，校门口就已经聚了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面走。突然有人注意到那辆缓缓驶来的轿车，车身锃亮，线条流畅，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好看的光。学生们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交头接耳地猜测这是哪个领导来视察了，阵仗还挺大。
车停了。
驾驶座的门先开了，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下来，腰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往校门方向走，而是绕到了后排，伸手打开了车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个动作，落在了后排车门上。
然后，许砚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然后他回头朝许孝国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就转身往校门走了。
校门口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人群炸了。
“那是许砚？！”
“我的天，那是他家车？”
“不是吧，平时都是走路来的啊，怎么突然——”
“这排面也太大了吧，我还以为是哪个领导来了呢！”
有和许砚同班的同学站在人群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们突然想起那天在教室里发生的事，想起宁辞推开门的那个画面，想起她手腕上那块和许砚一模一样的手表，想起校长发的那通大火，想起那个被开除的班主任和记了大过的同学。
当时只觉得这家家长不好惹，现在才发现，人家不是“不好惹”，是压根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你们是不知道，”一个同班的男生拉住旁边的同学小声说，“那天他妈来学校的时候，穿的那一身，那气派，我当时就觉得不一般。现在看看人家开的这车，啧啧啧……”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难怪校长那天发那么大的火，这是真得罪不起啊。”
“可不是嘛！人家那辆车的钱，够咱们全家吃好几年的了。”
许砚还是不太习惯被那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
校门口那一闹，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看他，那种目光像长了刺似的，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加快了脚步，低着头穿过操场，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梯，几乎是逃一样地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看到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许砚面色不变，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好，然后坐下来，翻开课本，一副“什么都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教室里的同学们面面相觑，有几个想上来说话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那件事闹得那么大，班里谁心里没点数？欺负过他的、跟着起过哄的、冷眼旁观的，这会儿再看许砚那张平静的脸，总觉得心里发虚。
许砚倒是不在意这些，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书，好像旁边的窃窃私语跟他毫无关系。
校门口，许孝国看着许砚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这才不紧不慢地把车调了个头，稳稳当当地开走了。他开车不急不躁的，过弯的时候特别稳，一看就是个老司机。虽说现在这活儿比从前轻松多了，可他知道太太把接送少爷这事儿交给他，那是信得过他，他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校长那边，一大早就知道许砚来学校了。
秘书进来汇报的时候，校长正在办公室里喝茶，一听这话，茶也不喝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说了三个“好”字。他是真高兴。上次那件事闹得他好几天没睡踏实，生怕宁辞一怒之下把许砚转走了，那可就真是鸡飞蛋打。现在许砚回来了，说明人家家长还是给面子的，他这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不过校长心里也清楚，光是这样还不够，得把之前那些不愉快彻底翻过去才行。
每周的全校大会，正好是个机会。
操场上，全校师生整整齐齐地站着，周一早上的阳光不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今天的讲话。
他先是按惯例讲了几句关于纪律和安全的事情，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同学们，今天我要特别讲一件事。前段时间，我们学校收到了一笔捐款，整整五万块钱。”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五万块，对于一所普通学校的学生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校长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下去：“这笔钱，是一位好心人捐给我们学校的，指定用途就是资助那些家庭困难、但学习成绩优秀的孩子。我跟大家说句实在话，咱们学校有一些同学，成绩非常好，非常刻苦，可是家里条件实在困难，连学费都凑不齐。这笔钱，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操场左边扫到右边，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咱们学校不会让任何一个想读书的孩子，因为交不起学费而离开教室。这是学校的承诺，也是这位好心人的心愿。”
操场上彻底安静了。
校长这才进入了正题：“今天，这位好心人因为工作繁忙，没办法亲自到场，但她委托了她的孩子，代替她接受大家的感谢，也替她跟大家说几句话。这位同学就在我们中间，他就是——高一二班的许砚同学。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了。
不算特别热烈，但在这个安静得出奇的早晨，那掌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操场上的每一个角落。
许砚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新班主任在旁边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快上去”。旁边的同学也都在看他，目光里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复杂的，什么样的都有。
许砚抿了抿嘴唇，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他穿过操场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操场上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他就那么不慌不忙地走上主席台，从校长手里接过话筒。
说实话，自从跟宁辞回家之后，许砚这个人就变了很多。也不是说性格变了，而是骨子里多了一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见过了真正的底气是什么样的，就不太容易被外界的风吹草动影响了。现在别说站在操场上面对几百个人，就算是天真的塌下来，他觉得自己大概也就是皱个眉头的事。
他拿起话筒，先看了一眼台下的同学们，然后开口了。
“我妈妈让我转告大家，这笔钱不需要还，也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她只希望大家以后有出息了，也能去帮一帮别的人。”
很简单的话，没有多余的修饰。
但底下那些学生的反应，可不简单。
当校长说出“五万块”这个数字的时候，台下就已经炸开了锅。五万块，那是什么概念？有些学生家里一年的收入也就这么多，人家随随便便就捐出来了。
之前还觉得许砚不过是穿得好一点、成绩好一点、有个不太好惹的妈，可现在这五万块钱往那儿一拍，所有人心里都开始五味杂陈了。
最难受的，是许砚班上的一个男生。
他就站在队伍中间，穿着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的线头都没来得及剪。
当校长说“家里困难”“交不起学费”这些字眼的时候，他的耳朵就开始发烫。因为就在上周，他还刚刚交了一份贫困生补助的申请书上去，写了满满两页纸，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的，就是希望能申请到一点补助，减轻家里的负担。
那个时候老师就告诉他，有好心人捐款的事。
现在他知道了。那位好心人，就是许砚的妈妈。
那个被他们在教室里围着、被他们骂“野孩子”、被他们诬陷偷手表的许砚。
那个从头到尾都没跟学校告过状、没跟他们吵过架、甚至没拿正眼看过他们的许砚。
那个被他们踩在脚底下欺负的许砚。
他的妈妈，捐了五万块钱，让像他这样交不起学费的人，能继续坐在教室里读书。
这个男生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堪，从难堪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愧，最后整张脸都烧了起来，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他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他想到那天在教室里，自己跟着喊的那句“就是”，想到许砚被围在中间时那个孤立无援的背影，想到自己明明知道那块表不是偷的，却还是选择了沉默——不对，不是沉默，是附和。
他竟然附和着去欺负一个资助自己上学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摁在了他的心口上，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而台上，许砚的发言已经结束了。他把话筒还给校长，转身走下了主席台。下台阶的时候，他跟那个低着头的男生的目光没有任何交集，就那么走过去，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站好，表情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