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蹲在土坡上，把包裹翻了个底朝天，衣服抖了又抖，口袋掏了又掏，就是找不到。
宁大壮的脸也白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那声音冷冷的，没什么感情，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们是在找这个吗？”
王秀花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宁大壮也好不到哪儿去，整个人定在了那里，连呼吸都停了。
两个人谁也不敢回头。
他们走了大半天的路，走了几十里地，怎么还能找到？这怎么可能？可那个声音，他们太熟悉了，熟悉到做梦都会被吓醒。
宁大壮咬了咬牙，僵硬地转过头去。
土坡下面，小路边上，宁辞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穿着那件小小的衣裳，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正是他们包户口本和钱的那个布包。她歪着头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两个不听话的孩子。
宁大壮的脑子“嗡”了一下，然后他的反应还算快——至少比王秀花快。他脸上挤出一个人工得不行的笑脸，声音都在发颤：“我们……我们不是要跑！我们就是……就是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弟弟有没有来，没想着跑！”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牵强得离谱，可这会儿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了。
宁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秀花的肚子，那目光淡淡的，但盯得王秀花肚子一阵发紧。
“真的吗？”宁辞的声音还是那种软软糯糯的，可听在两个人耳朵里，比冬天的西北风还冷。
“真的！真的！”宁大壮拼命点头，点头的幅度大得脖子都快断了，“我们怎么会丢下你呢！绝对不会！”
他说着，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王秀花。王秀花被捅得一激灵，这才反应过来，跟着拼命点头，嘴里的声音又急又快：“对对对，我们是出来转转，看看风景，不是要跑，真的不是要跑！”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土坡上，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一个三岁的孩子点头哈腰。
宁辞站在下面，手里还拿着那个布包，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半天没说话。
宁辞把户口本往自己口袋里一揣，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着还愣在原地的两个人补了一句：“检查完了记得回来给我做饭吃。”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小小的背影沿着那条土路越走越远，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路边的庄稼地后面。
宁大壮和王秀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身影彻底不见了，两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一样，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土坡上的土有点潮，坐上去凉飕飕的，可两个人谁也没心思管这个。宁大壮仰着头看着天，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王秀花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老半天。
宁大壮心里那个憋屈啊——他们怕被发现，连衣服都没敢多收拾，就卷了两件换洗的塞进包袱里，轻装简行，一路上脚都没敢停。结果呢？走了大半天的路，几十里地，那丫头还是找来了，而且还走在了他们前头。
她是怎么来的？她怎么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那户口本和钱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宁大壮脑子里钻来钻去，钻得他头疼。
最后还是王秀花先开了口，声音又干又哑：“大壮，咱们……还是去医院吧。”
宁大壮看了她一眼。
“晚饭前要是回不去，”王秀花咽了口唾沫，“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呢。”
宁大壮沉默了。他想起宁辞走之前那句“记得回来给我做饭吃”，语气不重，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比直接吼他还让人心里发毛。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把王秀花拉了起来。两个人沿着路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也沉了许多，像是腿上绑了沙袋一样。
他们转道去了镇上的卫生院。
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脸上的表情都是恍惚的，像是被人拿砖头砸了脑袋一样，晕晕乎乎的，走路都走不直。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颗黑乎乎跟泥巴一样的丸子，居然真的有用。
怀了。
真的怀了。
两个人一路往家走，谁也没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单子上的字。走到村口的时候，王秀花突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宁大壮，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宁大壮也没说话，但他的步伐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进了院门。
宁辞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的，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着——也不知道她哪来的书，反正她总能弄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两个人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慢，从宁大壮脸上滑到王秀花脸上，又从王秀花脸上滑到她的肚子上，停了一下。
然后宁辞开了口，声音还是那种奶声奶气的调调，但说出来的话跟大人问话似的：“怀了？”
王秀花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那模样就跟小辈见了长辈似的，低着头，乖乖的，都不敢多看一眼。
宁辞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把头转回去，看着手里的书，嘴角动了动，虽然没有说出来，但那个意思很明显——还得靠自己。
她为了这个弟弟，也是操碎了心。
时间过得快，一晃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宁辞从三岁多长到了六岁多，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了。
而宁大壮呢，如愿以偿地有了一个儿子。那孩子出生那天，宁大壮抱着娃，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儿子儿子”，跟中了彩票似的。他给儿子取了个名字，叫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