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精神力，宁辞从椅子上起身，往屋外走去。
她从村里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绕了回来。她不急不慢的，东看看西望望，像是在打量什么。
路过的村民见了她，反应那叫一个快。
有人远远地看见她的影子，二话不说调头就走，步子迈得比逃跑还快，生怕慢一步就被她看见了似的。有人实在避不开，就低着头贴着墙根走，大气都不敢出，眼神都不敢往她那边瞟一下。还有几个胆子小的，看见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没什么区别，嘴唇都开始哆嗦了。
倒不是他们做了什么亏心事，实在是昨晚那一出太吓人了。
林正学家里头又是符纸又是神婆的，折腾了大半宿，最后落得一家三口——两个大人吓傻了，一个小孩拿脑袋撞墙。
这种事搁谁身上不害怕？乡下人最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你说科学也好，说迷信也好，反正谁都信。有些事情说不清道不明，但结果就摆在那里，由不得你不信。
现在全村人都传开了——林老头为了给他孙女讨个说法，亲自上了门。
至于是不是真的“亲自”，谁也不敢细想，也没人敢去求证。
反正结果就摆在那儿：林正学一家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头，林创那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利索。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受了惊吓，可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落下什么毛病？
有了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头，谁还敢给宁辞找不痛快？
那不是找不痛快，那是找阎王爷。
所以村里人现在的态度特别统一：惹不起，躲得起。见了宁辞绕道走，能不搭话就不搭话，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得那位老人家不高兴，半夜找上门来，那可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宁辞倒也不在意这些。她本来就不是那种爱跟人寒暄的性子，没人来烦她，她反而落得清静。
她就是随便走走，看看村里的地，看看地里都种了些什么。
林家村算不上什么富裕的地方，但庄稼人勤快，这个你不得不服。
家家户户的菜园子都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该搭架的搭架，该浇水的浇水，没有一块地是荒着的。
这个季节，地里的青菜正绿着呢，一畦一畦的，水灵灵的。萝卜也长得壮实，从土里冒出半截白生生的身子，看着就喜人。
大白菜一棵一棵卷得紧紧的，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再往远处的山坡上看，是一片不小的果园，种的都是些本地常见的果树，品种算不上稀罕，但胜在新鲜，现摘现吃的那种新鲜。
宁辞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白景那边的事，她一直都记着呢。
上回给了一个月的辟谷丹，算算日子，也快吃完了。这东西她手镯里头倒是还有不少，可问题是——她能给一次两次，总不能一直这么给下去吧？白景那边少说也有几十号人，个个都要吃饭，总不能一直靠她一个人养着。
再说了，辟谷丹那东西也不是长久之计，偶尔吃吃还行，普通人吃多了对身体未必有什么好处。
她得想个长久点的法子。
眼前这些蔬菜瓜果，不就是现成的吗？
村里的东西卖不出去，她这边又正好需要物资，两头一凑，这不就是个两全其美的事？宁辞越想越觉得可行，也没多耽搁，转身就往村长家走。
村口那条小路上，几个小孩蹲在地上弹弹珠，正玩得起劲。
远远地看见宁辞走过来，几个小东西二话不说，撒丫子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地上的弹珠都顾不上捡了。
宁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颗花花绿绿的玻璃珠子，也没说什么，绕过去继续走。
村长家在村东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头刷的白墙，年头久了有点发灰，墙根底下长了一层青苔。
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柿子树，这个季节柿子还没红，青溜溜地挂在枝头，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宁辞推开院门进去的时候，村长正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喝茶。
老头子面前的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泡得都快没颜色了，他也没换新茶叶，就那么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见是宁辞，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
“林家丫头，你咋来了？快进来坐。”
“这是今年新下来的茶，你尝尝，味儿还行。”
宁辞接过茶，没急着喝，坐下来就把来意给说了。
村长听完，好半天没吭声。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中，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的，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为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缸子，叹了口气。
“丫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是说，想把咱们村里这些瓜果蔬菜都收过去，帮你那个……什么朋友？”
“嗯。”
“那边需求量不小，长期都要。”
村长又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有些复杂。
这两年，周边的村子都在搞种植，种的品种也差不多。你家种西红柿，我家也种西红柿；你家种黄瓜，我家也种黄瓜。大家种的都一样，卖的时候就麻烦了，互相压价。
收购商就那么几个，挑挑拣拣的，把价格压了又压。你不卖？有的是人卖。去年村里好多人家到年底一算账，刨掉种子钱、化肥钱、农药钱，落手里那点钱，还不如出去打工来得实在。
更让人心疼的是那些烂在地里的东西。好好的菜，水灵灵的，就是没人来收，烂在地里头，看着都心疼。
村长每次路过那些地，心里头都不是滋味。可他有什么办法？村里没有销路，没有门路，只能等着人家上门来收。人家给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你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现在宁辞说她有门路，要收村里的东西，村长心里头当然是高兴的。
可高兴了没两秒，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来。
这丫头的爷爷当年欠了一屁股债的事，村里谁不知道？几百万啊，那可不是个小数目。那么大的窟窿，最后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一个刚出社会的小女孩，怎么扛？
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丫头，林爷爷跟你说实话。”
“你要是真能把咱们村里的东西卖出去，那是天大的好事，我替全村人谢谢你。可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宁辞的脸色，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你那边要是手头不宽裕，也不用着急。东西你先拿去卖，卖了钱再给村里，不碍事的。要是实在不好卖，你也别硬撑着，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村长怕宁辞是打肿脸充胖子，怕她为了帮村里，把自己给搭进去。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又没什么门路，贸然揽下这么大一摊子事，万一赔了怎么办？
“你要是觉得不踏实，也可以先去别处问问价，看看别人给什么价。咱们不着急，你慢慢来。”
宁辞听懂了村长的意思。
这位老人是在替她着想，怕她吃亏。
可问题是，她压根就没打算靠倒腾这点蔬菜赚钱。这些东西收过来是要送到白景那边的，那边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多少钱她都认。至于成本的事，她有别的法子，用不着跟村里人讨价还价。
“林爷爷，您不用担心我这边。”
“东西我照市场价收，钱我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金，后面的等拉货的时候结清。您看行不行？”
村长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宁辞是想赊账，等卖了东西再给钱。这在村里头是常有的事，大家互相帮衬着来，他也不介意。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丫头一开口就是先付定金，还照市场价收——这可比那些收购商的条件好多了。
那些收购商来了，哪个不是先把价格压得死死的，再赊账，拖你三五个月才给钱都是常有的事。有些心黑的，拖到第二年还不给，最后不了了之的都有。
“你……你说真的？”村长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宁辞没多解释，就点了下头。
村长沉吟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丫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这样吧——”
“还是按我刚才说的，等你把东西卖出去了再给钱。要是有人不同意，那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爱卖给谁卖给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头带了点意味深长的味道。
别以为他不知道，村里头有些人早就私下里跟别的收购商搭上线了，不和村里一起卖，自己偷偷摸摸地联系好了买家。村长心里头明镜似的，只是懒得说破罢了。
宁辞见村长坚持，也就没再说什么。
她是想帮村里，但不是所有人都要帮。她可没忘记当初那些人当着她的面骂她爷爷、骂她父母的事。有些账，她记着呢。